之后两周里鹰司晴彦和鹰司恒彦只保持着手机上的通讯,他承认自己说的话是有点过分了,公安不清楚,至少鹰司恒彦是为了自己着想才那么说。但追根究底,如果鹰司恒彦稍微调转一下语序和说辞,直接跟他说公安会另外安排人负责孩子的出境,他得保证自己的出境记录,鹰司晴彦自然也会换个态度说自己联系人来安排。
电视早间频道正复播,除草工人在板桥区久保田桥一带,发现一大一小两具无名浮尸的新闻。
鹰司晴彦看着手机里那串一天一汇报的,关于小孩治疗情况的短信,以及刚刚接到鹰司恒彦说医院特许白天短时陪护了的电话,他决定由公安负责承担50%的主要责任,鹰司恒彦30%,自己20%。
到病房时病床旁边已经坐着个人,东大泉医院里那个穿西装的公安,他正一勺勺给小孩喂粥喝。
小孩看见陌生人进来有些警觉,下意识想从躺靠姿势坐直身子,又抽痛地仰回去,公安压住他的肩膀,避免动作过大崩了缝合线,鹰司晴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今天他才仔细看清小孩的样貌,清隽稚气的长相,本该线条圆润的脸颊因为伤势消瘦几分,唇色灰白,眼周淡淡的青黑,审视自己的那双眼尾上挑的蓝瞳猫眼,让他总觉得眼熟。
公安凑近和小孩耳语了几句后,招呼鹰司晴彦进去,把手上没喂完的粥递给他,自己带门离开。
好吧,来让未来监护人和孩子交流一下感情。
鹰司晴彦接上公安给小孩喂粥的工作,“你……”他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连小孩叫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日后也得登记个全新的名字,但在这期间总不能一直用人称代词交流吧。
“他们和你说过了吗?关于你之后怎么办。”
诸伏景光刚从ICU转到重症观察单间,上午时候公安那边得到陪护权限后,就急头白脸地把所有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信息量太大了,梳理事情经过耗费掉的精力没能恢复完全。
但面前这个人太特殊了,他撑着神疲气怯的身体点点头,气微息弱地说:“哥哥可以叫我小光。”
鹰司晴彦从善如流,他要把自己两周里计划好的流程告诉这个当事人,听听他的意愿:“好的小光,现在你听我说,中间听累了你就闭眼睛休息,有自己的想法直接和我说也没关系。”
“小光有做过飞机吗?”鹰司晴彦先问。
诸伏景光点点头,眼神复杂。这两句话里各种降调,用的全是软变形的语法,说的内容又信任地把他当独立个体问询,给孩子铺垫出“即使是孩子也有这样的权利和能力”的想法,这位鹰司先生也太擅长哄小孩了吧。
“等你伤好了,我会拜托一个要去墨西哥定居工作的阿姨,带着你出发,多走一程陪你到萨尔瓦多,你们会在墨西哥呆两个星期左右,用来办一些证明和适应气候、稳定你的旧伤。她养育过两个大孩子,肯定比我还能照顾好你。你愿意跟她一起出发吗?我会先到萨尔瓦多等着你。”
诸伏景光轻轻“嗯”了声,“我可以的。”虽然面前的人也许只会当做客气的说辞听听。
鹰司晴彦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指间的发丝柔软,和自己寸头完全不一样的手感,好像也蛮舒服解压的。
他补充道:“我相信你,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阿姨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不用担心,她不会问任何关于你身份的事,你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你到墨西哥的时候我已经在萨尔瓦多了,飞机直飞只要两个多小时,我会经常来看你,我们可以一起去科约阿坎老街区逛逛,那里气氛温和松弛,小光就当出门旅游一回。”
太令人安心了,诸伏景光想,像是真的回到了7岁时候,刚到东京时收养自己的远亲也是这样,温和又体贴,只是那时候太害怕,只封闭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没有认真感受过。
鹰司晴彦观察小光的状态,确实不是在勉强,接着跟他介绍起自己。
“我叫鹰司晴彦,现在一个人住在米花町5丁目30番地,一栋很漂亮的两层小楼,二楼有两间卧室,小光可以自己住一间,你在窗户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橄榄树。我是司法记者,走的外部契约委托,没有隶属于任何一家报社,所以我的工作时间很自由,等以后小光去新学校读小学了,我可以每天接你上下学。到时候交了新朋友邀请到家里玩,一楼的空间很大,你们在院子做游戏或者在客厅打游戏机,我就在厨房给你们做点心怎么样?”
诸伏景光没反应过来:“读小学?”
鹰司晴彦眨眨眼,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了吧?不去上学不可以噢,不过我们可以迟一年再去。等你身体好一些新身份下来,大概要到明年的夏天了,对外我会说你在萨尔瓦多时受了伤,要调养身体,顺便教你简单的日语,因为你是个只会说西班牙的小孩。”
诸伏景光这几天一直在接受自己身体变小,卧底身份被内部暴露的事情。在得知公安会拜托人安排个十分可靠的假身份,又考虑到常人联想不到返老还童,就没再想过这方面的事,毕竟和自己对接这几年在组织卧底情报的同事,都是把自己当做成年人看待。
被鹰司晴彦一提醒,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在外人看来只是个孩子,自然要去上小孩该上的学校。
诸伏景光反应过来,看着鹰司晴彦认真地说:“那我还需要学西班牙语,至少在去萨尔瓦多之前,要做到能日常对话的程度。”不然解释不了一个萨尔瓦多的遗孤,不会说西班牙的事。
“很聪明呢小光,”鹰司晴彦抓到机会又摸上手感美好的脑袋,有些欣慰:“很有警察的气质,像你父亲或母亲一样。”身为小孩却一下抓到事情的漏洞,经历了这种事情也能积极面对,机敏又勇敢,一定是父母言传身教的缘故。
鹰司晴彦的表情太明显了,根本没想在孩子面前收敛,诸伏景光心想,误会还在加深,不过就让他这么觉得吧,能保护好所有人。
“不用担心,我会教你西班牙语,但任务有点重小光,到日常对话水平大概要学半年左右,不过没关系,这几天先好好休息吧,”鹰司晴彦冲诸伏景光眨眨眼,“新年到了我们再学习新语言,就当做是个新开始。”
诸伏景光再次确定,鹰司晴彦真的很擅长哄小孩,内里是大人的小孩也算在其中,清醒的这段时间里,他第一次真心实意笑了起来。
主治医生宣布诸伏景光临床达标这天,已经是年后的事,在半个月来,每天两小时西班牙语学习里,鹰司晴彦自觉和小光搭建起了稳定的沟通桥梁,主动找医院申请全天陪护。
身体虽然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但考虑身份的保密性,在动身去萨尔瓦多之前,诸伏景光都没办法离开医院。
鹰司晴彦对外说想通读最高裁判例解说,和各大报社过往的司法报道手引,顺势减少工作与人际社交的往来,悠闲地在医院里看各种杂书。
但诸伏景光发现他今天格外的……不能说兴奋,很有精气神的样子,扫洒病房还哼起小调,就像渴水盆栽被放进盆里喂水一夜后的状态,很盎然,电话也来得频繁。
诸伏景光就这么问了:“晴彦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很高兴。”
鹰司晴彦可能真是高兴过头了,捧着小光脸就往他脑门吧唧一口,然后笑着和他解释:“萨尔瓦多战线双方在墨西哥城签署了《查普特佩克和平协议》,萨尔瓦多内战正式结束啦。”即使战争结束不代表伤痛消失,甚至不等于正义落地,当地仍然要承受着十二年战事带来的漫长的后遗症,但未来至少有了微渺的希望。
对他而言,联合国组织了真相委员会调查,也说明NHK的纪录片企划中途夭折的可能性大大变小,做实小光身份这事可以开始运作起来了,“而且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呢。”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诸伏景光摸摸额头,受他感染跟着笑了起来,但亲脑袋这种还是少来几次吧,被频繁抱来抱去已经够他耐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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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