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食住行方面的安排告一段落,刷完共同社以前和警视厅相关的犯罪报道,又去参加了几次宣传课的发布会,鹰司晴彦也逐渐掌握了撰稿内容的分寸,不是自己跟的案件也不用再去观摩学习。
而在今天,NHK关于萨尔瓦内纪录片的立项会审也安排上了,在收到小林俊夫的参与邀请时,鹰司晴彦不免惊讶,这种NHK内部高层会议就算取材记者是自己员工,都参加不了,还能有自己的位置在?
“当然不是参加全程,有部分素材人权观察那边也有你给的副本,上面比较担心版权问题,需要你到现场确认。如果立项没通过的话,这些素材裁出可用碎片放到其他特集里,其余的归档到档案馆和记者资料库。”小林俊夫电话里解释:“所以泉井主编想拜托你和人权观察那边沟通下,有凭据才能更好安抚上面。”
鹰司晴彦:“好吧,所有素材我和HRW签的都是非独占使用权……如果你们需要书面证明,我得去联系一下HRW问问,能不能把合同里跟授权署名相关的条款摘出来,出示给你们,如果今天有结果要我帮忙送去吗?”
小林俊夫:“那帮大忙了,来了别急着走,等会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啊,不过大概吃的得是宵夜了。”
鹰司晴彦到不在意:“没关系,我明天也挺空的。”
真的,话永远不能说的太满,鹰司晴彦真想穿回七小时前,捂住自己的嘴不要说出后半句。
凌晨一点宵夜结束,大泉学园町,石神井川上游的弁天桥,从NHK涩谷报道中心回米花町的必经之路,他承认这里在近郊边缘确实有点荒凉偏僻,又全是泡沫经济导致废弃烂尾的楼房仓库,住宅区隔得也很远,但政府搁置开发的区域,不代表晚上一定没人经过吧?
日本犯罪分子已经猖狂到持枪的境界了?
请问你们哪来的枪?
怎么敢开的枪?
鹰司晴彦听到尖锐冷硬的爆鸣音后一个急刹,过桥要左转的方向盘朝反方向打转,把所有车灯一关,油门几乎要压到最底,往枪声响起的地方开去。
“我要报警,石神井川上游大泉学园町,弁天桥北侧这里有人持枪开枪。”
超速、夜里关灯行驶、开车手持电话,头回干出危险驾驶行为的鹰司晴彦表情冷峻,到现在已经响起五声枪声了,两帮人在火并吗?
跟着声音一路开到了废弃圈腹地,前面出现的人影往自己方向一个追一个逃,期间用楼房当掩体朝对方开枪,完全奔着你死我亡的目的去。
鹰司晴彦牙龈几乎咬碎,第一次回日本就是追着走私枪火的偷渡犯来,现在还真有枪支出现在自己面前。把油门踩到最底,摁着喇叭朝两人位置冲去,管你们是好的坏的都不能死这里,全进牢里去吧。
车子险险擦着墙没撞上去,这里只有石神井川水库的灯远远照出点光线,视野不好,又都拿着枪,开车灯就是个活靶子,鹰司晴彦不敢赌两人的准头,又摸黑调转方向,此时两人已经一左一右的反方向跑开。
鹰司晴彦再次发动车,往追杀那人跑的方向去。另个人朝向是石神井川岸边,江宽水深,堤岸又高,跳下去就是寻死,警察到现场也是从那个方向来,他逃不掉的,现在去追另一个正好。
楼房顶上,一个黑衣长发男人看着车开走的方向,播出电话:“琴酒,有人开车拦下了我,苏格兰往你那个方向跑了。”
鹰司晴彦反应过来自己被甩掉了后,又掉头超石神井川岸边去,已经能听见警笛逼近的声音,大部队后援来了,这会儿鹰司晴彦才敢打开车灯过去。
车灯远远照到堤岸旁边,一个人面朝两人跪着的三人持枪对峙场景,鹰司晴彦再有素养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关掉灯走蛇形驾驶也来不及了,站着的银色长发女人朝自己方向举起枪,一枪击中了车子轮胎,一枪擦过他的脸颊。
鹰司晴彦狠狠踩下急刹,避免车子失去控制冲向江里,整个人狠狠撞在方向盘上,打开车门从地面匍匐离开车子,找了处碎石堆当掩体。准备去牢里吃猪扒饭吧,鹰司晴彦望着远处红蓝闪烁的光,刚才的枪声够警察确定位置了,除非他们跳江或者有车,不然别想逃掉。
又一声枪响,鹰司晴彦小心探头望去,几人却还好端端地或站或跪,到底什么忽神忽鬼的枪法,这么远能打中车胎又差点爆头,这么近却打不中个人。
没有车灯光线鹰司晴彦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影子,除掉枪声像是场黑白默片,长发女人上前给被逼到绝境的那人喂下了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身影掉进江中。
鹰司晴彦一句“??Hijo de puta”脱口而出,也管不了被不被发现,边跑边脱掉外套丢在岸边,跟着跳进江里救人。
等警察用手电照着江面听见鹰司晴彦的喊声,他抱着个光裸的小孩,正扒在雨水排水管口让自己不被冲走。
鹰司恒彦赶到东大泉病院时,鹰司晴彦穿着病号服坐在手术室外,身上披的外套水迹斑斑,颧骨处包着块渗出红褐液体的方纱,整只左手被纱布缠起来,
鹰司晴彦看了眼鹰司恒彦身后的西装男人,把刚才医生告知给他话重复一遍:“是腹部贯穿伤,东大泉做不了手术,血压掉得太厉害了,要先做紧急稳定,生命体征足够稳定才能长距离转运,警察医院的车已经到了。”
可鹰司晴彦理解不了,主治医生已经解释过,转送去光丘医院会更快一些,那里ICU手术室、输血体制足够应对枪伤,他也在电话里转达了,去警察医院一旦途中血压再掉,出现迟发性出血,路上没有大医院可以中途停靠,一个孩子的命就没了。
电话那头只是冷冷一句:“这是公安的事。”
鹰司晴彦冷冷扫过西装男,公安这么霸权独裁,怎么不下道命令,让手术室里的受害儿童转危为安。
鹰司恒彦看着鹰司晴彦的样子叹口气,对西装男人说:“你在这守着吧,到时候跟车去警察医院。”拉起鹰司晴彦到隔壁空病房里,关门上锁。
“这件事跟公安有什么关系?好,就算持枪的那些人和公安追查的事有关,这事也不能透露给我,但一个小孩能做什么?要把他当线索追下去也要他有命才行。”鹰司晴彦率先发难,一开始打电话给鹰司恒彦,只是想让他给自己送套衣服,谁知道一问一答后,演变成了这种情况。
鹰司恒彦把窗帘拉上,在病房里插座缝隙、通风口、呼叫按钮、床头灯、监护仪外壳,甚至天花板检修口都翻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窃听风险后才说: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他,他的身份很敏感重要,从这里到光丘医院会有太多人经手了,那些人一旦知道他没死,一定会不遗余力把他处理掉,即使代价天大。”
鹰司晴彦不难理解这些话,但是,“所以孩子的身份是?可就算怕信息外泄……”
鹰司恒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前,弯腰贴着鹰司晴彦的耳朵说:
“你知道普通医院接到枪伤患者,必须报警通报到警视厅刑事吗?”
“你最开始想救却没找到的男人,他的身份是……”
“警视厅公安卧底。”
鹰司晴彦只感觉初冬晚上江水的冷意又席卷回来,激得他不由颤栗起来,呼吸急促。
喂药落江的卧底警察,**中弹又身份敏感的孩童,持枪围杀的犯罪分子,岸上被枪击穿的手机,他跟丢的那个男人,这些东西在鹰司晴彦脑子里串成一条线,推理出的结论震撼到了自己。
那个孩子身份重要到,是公安卧底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救下的人,在营救逃跑的途中被卧底的组织发现,因为自己这个意外侥幸逃走后,又被另外两个人追上,而把自己甩掉的男人则去处理掉那个孩子。必须要杀的小孩,那他一定是发现了那个组织了不得的东西,是因为看见了他们的脸吗?不对,这和身份扯不上关系,那他要么是从小被挟持在犯罪组织里,知道些核心机密,要么就是……
“那个孩子是另位卧底警察的孩子,想抓走他策反他父亲或母亲?”
鹰司晴彦试探着说出来,不动声色地观察鹰司恒彦的表情,太明显了,鹰司恒彦脸上的诧异根本没想收住,鹰司晴彦已经得到了答案。
鹰司恒彦眼神复杂地看着眼自己弟弟,没对这个猜想做任何回复,只是取出他给鹰司晴彦带来的衣服让他换上,“还有别的伤吗,怎么穿了病服?”
“没别的伤口,我的衣服湿透了,找护士站借了身病服穿,要看下吗?”
鹰司恒彦转身开门出去。
等鹰司晴彦出去时,那个西装男人已经不在原地,看来小孩至少目前是保住性命,被转去了警察医院。
鹰司恒彦朝外走去:“走吧。”
鹰司晴彦:“回家吗?”
鹰司恒彦:“去警察厅。”
鹰司晴彦:“我也要去?”
鹰司恒彦:“走吧外部协助人。”
鹰司晴彦坐在熟悉的访客接待室里,签着熟悉的保密誓约书,对面是熟悉的哥哥拿着熟悉的外部协力依赖书,桌子上还有熟悉的通讯器,估计监控后面在看着的人也是熟悉的陌生人。
鹰司晴彦:“好吧,这位公安编外代言人,公安有什么委托需要你转达的?”
没理这句含沙射影的俏皮话,鹰司恒彦表情严肃,“这次请求带来的风险比上回高百倍,你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接。”
“公安希望由你收养那个孩子。”
鹰司晴彦脑子嗡的一下炸开,日本虽然没有类似于fbl国会立法的线人保护计划,但公安内部一定也有类似的灰色手段。
鹰司晴彦委婉地用上代称,给公安保留体面:“从我这走临时迁居支援?”
“乌鸦在哪都会落脚,我们不能有任何动作惊动它们。”
并不是害怕或担心自己,只是在鹰司晴彦看来,公安的力量比自己一个人大得多,即使事发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用武力应对。只是如果真像鹰司恒彦所说,那个犯罪组织已经渗透到了各个角落,经不起户籍查验的非正式掩护身份确实漏洞百出,那他又该用什么办法才能保护他。
鹰司晴彦现在思绪里全是石神井川的景象,公安卧底跪着的剪影,刺骨江水里的救下的孩子,水里那几分钟,小孩贴着自己脖子喷出的呼吸滚烫。
他从后往前推想自己身边所有资源、人脉、能力,米花町的楼房,共同社记者,NHK外信部,鹰司宗明,人权观察,萨尔瓦多,东京大……深呼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是我在萨尔瓦多遇到的日裔遗孤,我在日本稳定下来后,决定收养他。”
这句话说出来后,鹰司晴彦一下想通了所有链路,找到一条几乎无懈可击的剧情发展,这里再没人比他更了解萨尔瓦多了。
鹰司晴彦语速极快:“两年前我在萨尔瓦多当战地记者的时候,遇见了因内战父母死亡、被当地教会转送到难民营的孩子,官方出生登记在内战中损毁,仅存教会洗礼记录与NGO的收容台账。这个孩子是亚裔长相,我留意到他后发现他会说简单日语,得知他父母是早时移居到圣萨尔瓦多的日裔,去年萨尔瓦多内战谈和,我答应他等我回日本安顿下来,会再回萨尔瓦多帮他联系日本驻萨尔瓦多大使馆,带他回国,如果在日本没找到他的任何亲人,我会收养他。”
“我会联系相熟可靠的教会和NGO帮我做实他的难民遗孤身份,通过大使馆出具的国籍可能性参考意见,他就能有一个全新真实的户籍,只要没人去萨尔瓦多逐条比对教区的原始档案,或者去查旧日裔移民手册,真相就不会暴露。”
“战争孤儿身上有枪伤再正常不过了。”
鹰司晴彦缓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这个只是书面和口头证明,如果那个组织知道孩子的模样,一遇到他就会起疑,得有一个所有人能看到的证据,钉死他萨尔瓦多遗孤的身份。
“等他伤痊愈之后,我会联系跟NGO长期合作的国际货运航空公司,带着他用这个方法出境,记者身份加NGO的联络函,他们地面人员基于惯例和信任会给放行,不走成田正规客运航站楼,就不会有系统记录。之后再从墨西哥为他拿到,记名给‘无国籍战乱难民’的人道通行许可,入境萨尔瓦多。”
“我会在萨尔瓦多给他拍些照片和视频。”
说到这里,鹰司晴彦露出个举重若轻的笑容,这才是他留下的最大伏笔,“很幸运,就在昨天NHK关于萨尔瓦多纪录片的立项刚好通过。我十月份把七年里在萨尔瓦多拍到的素材交给NHK时说过,我有些不愿意透露的底片,现在出于当事人的意愿和需要,这份素材可以交给他们,要求是请NHK在纪录片里使用这份素材,因为这个孩子想要找到他在日本可能存在的亲人。”
“唯一的破绽是磁带原始磁条底层,会有隐秘的录制时间码,需要用专业设备才能读出来,而那份磁带已经在NHK档案馆的最深处了。”
鹰司恒彦顺着他的话一路往下想,思考每一步的可完成性和风险,不得不说,真的太厉害了,几乎是完美无瑕的计划,也许上帝在创造自己弟弟的时候,不小心把所有推理点数加到了这上面?
但也因为推理的大失败,导致他出现了一个漏洞。
鹰司恒彦问:“你去萨尔瓦多走正规通道接走日裔遗孤,为什么没有你的出境记录?”
“你说什么?难道你要让一个刚受伤痊愈的小孩,一个人,自己坐飞机去墨西哥,再自己办各种手续,最后飞到萨尔瓦多吗?他几岁?会说西班牙语吗?公安疯了吗?猖狂到儿童福利法都不管不顾了?”
即使这个疏漏并非没有解决的余地,鹰司晴彦还是觉得哥哥和公安接触多了,已经被同化得不可理喻,整个人几乎跳起来指着鹰司恒彦的鼻子,“刚才说的流程你一个大人能做到吗?”又指向监控,“还是你们能?”
好吧,鹰司恒彦不能,西班牙语不在他的语种库里,而法语和英语不在这两个国家普及,但他又不能为此让步放鹰司晴彦去,只得缓和语气说:“我们会找其他人陪同的,但不能是你。”
鹰司晴彦抽过他手里的外部协力依赖书签掉,硬硬地扔下一句“我自己会安排,小心惊动了你们的乌鸦”,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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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