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颖看沈惠正的反应有些难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那我已经是惹了麻烦了。”
沈惠正微微一笑,道:“不必忧心,人老了没用了,下官也想着告老还乡。”
“老师要是旁人说你就不用袒护,直接说是我说的好了。”她至少还姓唐。
“并非那么严重,我心里有数,我说这么多为仅作为人师表职责所在,而是希望你藏锋。”沈惠正惜才,后宫里聪明的人大多活不久,里面的孩子没多少是及冠的,先太子便是如此,安贵妃也是如此。
“学生受教了。”唐颖跪下对沈惠正行了大礼。
只不过沈惠正低估了文昌帝多疑又心狠。
没过两日便被弹劾下了大狱,唐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以置信,只是她的几句话,变让一个人无辜下狱。
唐颖先是想到了太子,想问问事情为什么这么严重,没想到太子这几日也是闭门不见客,于是想办法见到了在驯马场跑马的季峥。
季峥见了唐颖十分的高兴,将自己身边的一个杏眼圆脸的小姑娘介绍给他,“这是家妹,季禾。”
唐颖问了声好,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将季峥拉到了一边。
季峥对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听闻事情经过,宽慰道:“言官进牢狱也是常态,今日进去过几日陛下心情好也就出来了,你且宽宽心,我去打听打听。”
“你去哪里打听?”朝堂上的事只有个风声,季峥怎么可能有消息的来路。
“朝堂上发生了什么我可能不知道,但是牢狱里面我还是能想上办法的,那里的消息也是很快的,你先回去等着消息。”
差点忘了,季峥可是正安侯家的世子,多少还是有自己的势力在的。
季峥一跃上马,然后命下人将季禾送回家中,自己则往刑部监狱而去。
唐颖戴着面具,但是整个人看着十分的颓然,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牵扯无辜人,唐颖站在原地揉搓着听闻消息失神溅在手上干涸的墨汁。
忽然,一个柔软的声音传来,“殿下,拿这个擦一擦吧。”
唐颖对称呼没反应过来,少女递了过来一个沾湿的帕子,扭头看到的是季禾,接过了季禾递过来的帕子,“谢谢你的帕子,到时候我洗净还给你。”
季禾只是微微一笑,道:“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随即上了一旁的马车。
远处,孙哲纪也是看到了在马场另一头的动静,对正喝水的唐简烁道:“殿下,那边怎么着急忙慌的。
唐简烁当然是注意到另一边唐颖的动静道:“应该是今天父皇发落沈老的事,听闻唐颖的那些高谈阔论都被归在了沈老头上了,父皇一生气觉得沈老心向高位就发落了,看那样子大概是为沈老求情。”
孙哲纪蹭着脚上沾着泥,道:“说到底那些话也不是沈老说的,说不定过段时间陛下不生气了沈老就放出来了,要不咋们也活动活动求求情。”
两人并不知道唐颖那些话到底有什么不妥,只是孙哲纪觉得,如果这人情让太子他们的人占了似乎不好。
唐简烁赶忙摆了摆手,道:“唐颖的那些话,我原原本本就告诉了我母妃,她今日嘱咐我了让这蹚浑水咋们可不能掺和。”
刚刚说完,唐简烁似乎想起了,自己在母妃殿外听到他的母妃特意向父皇提起此时,会不会是母妃刻意告诉父皇的……
唐简烁不敢往深想。
孙哲纪道:“既然是姑姑说的那我们就不参与了,咋们就一旁看看戏。”
沈惠正为人正派虽然不站队,对太子尽心尽力,单就尽心尽力这一点有人便会下功夫做文章,他这人总是会参奏得罪人,想来落井下石的人不会少。
季峥带来的结果也是十分的消极,文昌帝因为季峥是老臣没有发落,但是根据季峥打探,仅凭一句:陛下很烦,季峥便知道沈惠正可能没什么好结果。
这朝堂上恨你的永远不会少于一个,但是真遇到事能为你说话的可能一个也没有,人心凉薄。
事情因她而起,唐颖几日睡不好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吃饭连嘴都快张不开。
她人身在微末,文昌帝不一定见她,没因为话出自她口中而罚她已经是万幸,而唯一能说话的太子,这种时候更是要避,劝谏只会因结党营私直接将沈惠正推向死亡。
如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萧殊钰。
他总是有办法的。
唐颖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有什么清高的,今时今日有什么不能低头的,她去求,去求总能行吧。
她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便在萧殊钰必经的宫道上堵。
等了一个时辰,才看到那凛冽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心里面微微有些紧张的,将嘴巴抿成一条线等着萧殊钰走过来,然后主动问候道:“萧公公。”
萧殊钰走的很近了才停下脚步才懒懒的开口,“五郎。”
唐颖觉得萧殊钰要不是她先主动问候,可能会直接掠过她走开。
“有事?”
惜字如金,对她不爽。
“宫道上拦着只是为了求公公一件事。”唐颖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僵硬的寒暄只会显得更加虚伪。
没听唐颖说什么,萧殊钰嫣红的嘴唇轻启:“不行。”
拒绝的十分干脆,她的来意估计对方一下就能猜到。
两个字把任何可能全部堵死了,都说帝王金口玉言,这萧殊钰只能说更甚。
“萧公公,沈惠正是好官,不能因为我的错牵累他。”唐颖显然急了,语速变快了。
“那又与我何干?”萧殊钰声音平淡,但唐颖听出来有些不耐烦。
唐颖想也不想便直接跪在了萧殊钰面前,膝下尊严没有一条人命重要,何况这条命因他而起,重重一拜道:“知道公公日理万机,所以求公公帮忙让沈惠正回乡安度晚年吧,我愿当牛做马来换。”
那么多人想跪他,求官的,求保命的,没有一个人这般为一心一意不计得失为一个旁人求情。
当牛做马?他看未必诚心。
不是喜欢利益交换吗?喜欢和他两清之后立马疏离,萧殊钰冷笑一声,“那就这么办,一命换一命。”
声音虽轻,落入唐颖耳中如震天惊雷,她错愕的抬头,对上萧殊钰漠然的眸子。
这做法很公平。
唐颖犹豫了为什么要用言澈的命,不管是何事都与其无关,道:“旁人的性命我做不了主,但公公要我的小命随便拿去,只是我还有未了心愿。”
说来说去就是不同意,萧殊钰心中的无名火一下子蹿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你身份尊贵,命我不收,但一命换一命,言澈是陛下赏你的奴才,你拿言澈的命来换。”
萧殊钰就是想要言澈死,看着唐颖犹豫他这个想法就越坚定,“救人的方法我给你了,你自己选,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这不是选择,这是报复,她不可能有选择的。
“那没什么好说的。”萧殊钰看唐颖神色就看出答案,眸色幽深,绕开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唐颖抻着站起来朝着萧殊钰喊:“为什么恶人可以四处作孽,好人就不配活着!萧公公,你是可以主持公道的。”
一句一顿,飘入萧殊钰的耳中,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就这么消失在了唐颖不光所及之处。
萧殊钰没有心,上一世这一世她都有切实的感受,他不会在乎无关的人和事。
沈惠正救不出来,求也一无所获,她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世道。
沈惠正一直囚在刑部大牢里,现在不让任何人探望,季峥家的人脉没办法用了。
天下之大,一人生死只是袅袅云烟,文渊阁的讲官沈惠正不在了,还会有人顶上来,这次推荐上来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孙瀚,是文昌帝亲自点的。
沈惠正的事,没有人指责唐颖,因为没有人关心沈惠正,这人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经过这件事,似乎文渊阁的的变化只有所有人说话都小心了很多。
而这个孙瀚也是只对着书本讲学,考学也是默写讲意为主,再无沈惠正那般泛泛而谈。
*
萧殊钰回到四照,腕间的珠子直接扔到了桌子上。
一旁伺候的飞游胆战心惊,那象牙珠子十分的贵重,他们的馆主几乎不会轻易脱下,更何况是这般用力甩出去。
不用猜他们的馆主非同寻常的生气,飞游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用毫不起眼的方式消失在了萧殊钰可视范围之内,这种时候还是让他老人家一个人待着才不会殃及池鱼。
萧殊钰反复琢磨唐颖的那句话,为什么恶人可以四处作孽,好人就不配活着!
他也从来没有明白过。
他所见过的公道只在身陷囹圄时到来,甚至来的更晚,恶人只是在公道来时才涕泗横流的忏悔,而那好人呢?可能已经化成了一抔尘土,再也不知道公道曾来过。
你是可以主持公道的。
这是他懂事以来听到的最荒诞的话,有人说他阴邪窃权,浊乱天下,有人说他以卑贱之躯,残害忠良吮民脂血,从没有人说过他可以主持公道。
萧殊钰觉得好笑,笑的停不下来。
在外面听着动静飞游吓疯了,还在想这馆主受了什么刺激。
“飞游!”
飞游心里面一惊,然后忐忑的走了进去。
“馆主吩咐。”飞游垂着眸子连眼睛都不敢抬,他怕自己哪个眼神不对也会被馆主挑出毛病来,毕竟也不是没有左脚先迈进门槛而得罪了萧殊钰砍了的先例。
“沈惠正可算安静?”
“回馆主,安静的像个哑巴。”飞游不明白,萧殊钰怎么会想到这一号人,这人从来骂他们馆主就没有口下留德过。
“那确实是学乖了不少。”
毕竟是有自己孙子沈章的事为先例,现在再不低头,恐怕就是他那脖颈扛刀了。
“既然如此,让沈大人自己写呈词与陛下,卸职归田吧。”
飞游愕然,抬眼看了一眼萧殊钰,按以前的性子,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他们的馆主大概要为沈惠正求情去了,心中疑犹但还是表现得面色如常,道:“属下立马去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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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