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响。
沈惠正将书重重拍在了桌上发出了巨响。
学生顿时作鸟兽散,就留下季峥和陈韵两个人衣冠乱糟糟的,两只手还相互撕扯这对方。
沈惠正眉毛一竖,怒发冲冠,“在学堂闹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赶快松手!”
季峥抓着陈韵的鬓角道:“老师,不是我先惹事,是他先动的手,君子不惹事,亦不怕事。”
“动你就怎么啦,你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碰不得摸不得了。”陈韵处于下风,被季峥扯的呲牙咧嘴的,但是就是嘴上不饶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愿意松手。
沈惠正的戒尺重重拍在桌案上,道:“在不松手就滚出文渊阁去,读了圣贤书,还动粗逞凶有失斯文。”
季峥道:“陈韵,你先松手我便松手。”
陈韵见沈惠正生气,也怕自己会被赶出去,先吃下这一亏先松开了手,咬着后槽牙道:“我松手了,你快把你的爪子拿走。”
季峥这才松手,他是一点儿也不吃亏的人,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哼了一声。
“今日之事,不问孰是孰非,动手者皆有错,规矩在前,也不念及同窗之情,他日如何立身朝堂、匡扶社稷,两人都站在外面太阳下听课,回去将《弟子规》誊抄三遍,若是敢再多说一个字,文渊阁以后不用来了。”
季峥本来觉得委屈,但是沈惠正说了最后一句后,就是觉得自己没错也是一句话也不敢辩驳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屋外,屋外虽然看着有太阳,但是还是冷的,呼出来的气还能看的见。
沈惠正咳嗽了两声,将众人的目光拉了回来,道:“以后各位走上官途,为鸡毛蒜皮之事这样大大出手,终将是走不长远的,上一堂课我留的作业说来听听。”
没有人愿意先说话,唐简烁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不动站了起来道:“我也不怕得罪人,如今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各部都有浑水摸鱼者,裁撤冗余的官吏,让能者上位。”
唐简珩和唐颖相互一看,眼神中皆是说这唐简烁是真敢说,其实也不意外,给唐简烁开蒙的翰林官刘建成如今在吏部任职,这番言论估计也是从这人口中听得的。
沈惠正点了点头,道:“有没有人补充。”
唐简烁在怎么也是个皇子,就算是说的有问题也没人敢再说什么。
“弟弟,这让能者上位简单,但是裁撤冗余的官吏可是要如何操作?”唐简遂问道。
“当然是吏部考核了,考核不合格一律撤职。”唐简烁自以为自己提了很好的提议殊不知是最得罪人的。“皇兄,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能选择能人,北玥便不可能有这般多的内忧,唐简遂笑了笑不再说话。
其实,明眼人知道这行不通,现在吃俸禄的人特别多,这份工作体面说出去也十分的长脸,有些人托关系才得到这么一个位置,关系盘根错节,有些人全家可能也是靠这这点俸银过生活,如果直接割舍那等于断人生路,强行分割必然大乱。
唐简烁这么说那就是吏部有这个心。
沈惠正摸了摸胡子,目光转向了太子这边,坐在旁边的唐颖看着屋子外日头下的两人的小动作神游其中,并没有发现沈惠正瞧了过来。
沈惠正走到了唐颖的身边,问道:“五郎对这些有何见解?”
半晌,旁边的唐简珩见唐颖走神推了推唐颖的胳膊,唐颖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
沈惠正道:“外面的风景确实好看,你若是回答的不好,我不介意外面再多站着一个。”
唐颖仅是斟酌了一下便说道:“利之所在,天下驱之。世人大抵困于三物,钱可役骨,名可囚魂,权可噬心,世人奔竞,皆在樊笼,若是三者皆在会用之人手中,内忧外患皆是迎刃而解。”
唐颖说完旁人皆是安静无言,这话说的太直白、太功利,不像是一个十岁冷宫久居孩童说出的话。
还没等沈惠正出言评判,坐在后侧的孙哲纪反驳道:“此言差矣,若是世人皆是困于三物,那为何还有人出家做和尚,那些人不就是对世间无欲无求看破红尘吗?”
孙哲纪是淑妃的弟弟,家中没有显赫的门楣,但因为淑妃的原因也是能和亲贵们一同入学。
“出家人的‘欲念’是允许它自然生,不许跟随,不许付诸行动,求个出世清净,人非木石,岂能无心,各位家中之财权,不会连怎么控制一个人都做不到吧,若是做不到那只能说,钱不够多,权不够大,名不够响,就拿四哥刚刚说的官员冗余,无非就是裁、汰、转、限、并、罚,谁来做那个惹人的判官才是最关键的,说来说去还是缺一个能管这三物的能人……”
“啪——”沈惠正用手中的戒尺轻拍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颖被这一声一惊,才从自己的见解中脱离出来,见众人都是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闭嘴不说话了,她说的旁人不一定能听懂,懂的只觉得她太过大胆。
“此事讨论就此为止,只是一个闲论却越说越离谱了,五郎喜妄说狂言,也是该罚,出去站着。”沈惠正话说的强硬,但是眼底有让人不易察觉的欣慰。
唐颖知道是自己挣了口舌之快险些说了不该说的,于是站起来到了默默走到了屋外。
季峥见唐颖走出来有些诧异的问道:“怎么连你都出来了?我看那天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也是来求学的说的自然也不一定对。”唐颖解释道。
其实是她说的太过了,今朝内阁无能人,陛下怕专权乱政而不设,朝廷奏章传达程序更加繁琐等待冗长,他的这个父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先太子是被原内阁大臣宋宇设计废除,几乎是一呼百应,一介阁臣大权在手威力堪比皇权,他怕,这是当今圣上最敏感的地方,谁都不能说,要命,沈惠正也怕。
文昌帝在皇子时未能培养己方势力,登基后无内阁主事稳固政权,下面的人自然各自为政散沙一片,他只知道内阁权利过大争权圈权,却也忘了,他这种皇帝,没有权臣筑牢一条上下一心的脊柱,上令难施,也只能绕开朝臣启用宦官。
唐颖这番话说者无心,细细想来这话确实是说这个,才叫沈惠正打断了话。
陈韵嘲弄道:“殿下身边尽都是一帮草包,真为北玥未来担忧。”
“你!!”季峥气的两个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唐颖眼见事情不妙,拉住了季峥道:“《弟子规》沈老已经让你抄录三遍,若是再动手可不是只抄三遍那么简单的,近日不是焉临马场上供烈马,你难道不想去看看?”
原本胀气的季峥想想训那良驹的惊心动魄,突然觉得为了打口水仗禁足不值,只能偃旗息鼓,道:“本大爷不逞口舌之快,不屑于小人挣高低。”
陈韵没能如愿挑起争端,他就是看不惯季峥那莽夫的样子,若是以前季峥指不定会整出个高低来,现在有人三言两语就劝了下来,侧目望向唐颖,却见对方也是侧目望着他,只有面具上两个黑漆漆的洞盯着他,陈韵只觉得唐颖透过那冷冰冰的面具对着他笑,不知怎么的觉得寒毛立了起来,也没什么挑事的心了。
等沈惠正的这一堂课下来,唐颖早已经是昏昏欲睡,虽然腿上酸累,这冬日下午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人都要融化了开来。
能活动的季峥舒展了一下身体,又和唐颖勾勾搭搭的,道:“看你舒服惬意的样子,我都忍不住瞌睡了。”
唐简珩就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从里面冲出来,将季峥拉离了唐颖的身边,道:“走走走,我监视你抄书。”
“让五郎和咋们一起去,你宫里的酥饼做的好吃,我这站饿了。”
“行。”唐简珩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旁人都有些诧异,唐颖该说是不受文昌帝待见的,可是太子却并不忌讳,两人的关系看着相较其他兄弟来说,更加亲密一些。
就在这时,沈惠正站在不远处,对唐颖道:“五郎先不要走,留下我单独说两句话。”
唐颖于是对太子和季峥道:“你们两个去吧,我这可能一时不会儿的去不了。”
季峥看着沈惠正心里面就发怵,对着唐颖挤眉弄眼道:“爱莫能助了。”
唐颖笑了笑。
“老师。”唐颖走到沈惠正面前恭恭敬敬行礼。
沈惠正摆了摆手免去唐颖的虚礼,“有几句话想要说所以才会将你留堂,不必感觉拘束。”
沈惠正一把老骨头,上这么长时间的课等着学生走了才略有疲态,唐颖心中暗自佩服,赶忙将人搀扶着坐下。
“老师,有什么训诫的话学生听着。”唐颖隐隐猜测是自己今日之话引起的麻烦。
“训诫倒是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要嘱咐。”
唐颖道:“老师但说无妨。”
沈惠正看着唐颖的眼神很是欣赏,摸着胡须正色道:“我知道你很聪明,能走到现在定是吃了很多的苦。”
唐颖原本面具下的微笑定在了脸上。
“这皇宫中有一个词过慧早夭,言留三分,心藏七分呐。”沈惠正说的句句都是真言。
“老师可是我今天的这些话给你惹了麻烦?”唐颖听到沈惠正的提醒,越觉得自己多嘴,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细想自己说的话也有另外的意思,她什么境遇没有遇到过不怕惹来麻烦,但他不想牵连无辜旁人。
沈惠正摇了摇头,这朝堂他是有心无力了,尤其是他的孙子被送走之后,自己开始也有些动摇,谏言也会考虑对自己的影响,他老了意志不坚,已经不适合官场了,就是现在就是有人罢他的官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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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