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归家
我们在溪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等替他驱散了七成寒气之后,他说困了,靠着我的肩膀慢慢阖上了眼。日光从头顶一点一点西移,把他睫毛投在我肩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溪水在旁边流着,潺潺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调子,陪着我等一个睡得很沉的人慢慢醒来。
他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睁开眼时先愣了一下,大约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影慢慢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然后那层茫然褪去了,换上一种很淡很软的笑意。
"你还在。"他说。
"我还能去哪。"
他坐直了些,看了看四周。暮色把万物都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溪水被染成了金红色,哗哗地淌过那些圆润的卵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凡间的空气,眉目间那层常年冻着的霜雪又化了一层。
"凡间确实比天界好。"他说。
"好在哪里?"
"有黄昏。"他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天幕,"天界没有黄昏。昼夜交替是没有过渡的,一眨眼天就黑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凡间的暮色正在一点点地深下去,云层从橘红过渡到绛紫再过渡到靛蓝,像一匹慢慢浸染的绸缎。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来,被夕阳照成了淡金色,袅袅地飘着。
"那边有人家,"我说,"我们今晚借宿一宿。"
扶着他站起来时,他脚下还有些虚浮,可比方才好多了。我半搀着他往炊烟的方向走,一路穿过一片野花地,秋日的菊花开得泼泼洒洒,白的黄的挤满了田埂。他的步子走得很慢,我刻意放慢了等他,他也不着急,走几步歇一歇,看看路边的花和远处的山影。
"阿昭,"他忽然开口,"这三百年,你有没有怨过我?"
我想了想。怨过。最开头那十年,我趴在地上啃树皮的时候,每一次咬下去都会在心里骂他一遍。后来骂累了,恨变成了念想,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酸胀得厉害。再后来连疼都淡了,只剩下那张脸,和那句没听真切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发着微光。
"怨过。"我说,"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我侧头看他。暮色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光,那颗朱砂痣被映得微微发亮。他望着我,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着大人最终宣判。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说,"如果你真想害我,当年那道灭魂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就没了。可你只是把我打落了凡尘。"
他垂下眼,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道灭魂雷,"他的声音很轻,"我攒了三百年的修为才把它化掉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走了几步发觉我没跟上来,他回头看我,暮色在他身后铺成一幅金色的画。
"灭魂雷劈出来之后就不会消。它在你的魂魄里待了三百年,你身上的伤好不了,那道雷就一直留在你体内。"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道与他无关的算术题,"我每攒一百年的修为,就能替你化掉一层雷印。三百年,三道印,刚好全部化完。"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他站在几步之外,暮色把他整个人笼住了,那件破旧的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面容比三百年清瘦了许多,可眉目间那层干干净净的东西还在,一点都没变。
"司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了,站在我面前。他比我还高出大半头,可那副清瘦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没有从前那么居高临下。我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破旧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我近在咫尺的脸。
我踮脚,在他眼尾那颗朱砂痣上印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停了整整三拍,睫毛在我嘴唇底下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看着他慢慢变红的耳根从衣领边沿一路往上烧,烧到耳尖,烧到颧骨,把那层苍白的脸色烫出了两团薄薄的暖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微微地红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走吧,"我说,转身往那户人家的方向走,"天快黑了。"
他跟上来,走在我右手边。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在旁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手足无措的、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欢喜。
那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住在几间茅草屋里,屋前种了一畦青菜,屋后养了一笼鸡。老伯看见我们两个衣衫褴褛地走过来,二话没说就把人让进了屋。阿婆端了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出来,看着司渊白净的脸和破旧的白衣,嘴里"啧啧"了两声:"这孩子瘦得,一看就是遭了罪。"
司渊端着粥碗,看着碗里米粒沉沉的热粥,愣了一会儿。我猜他这辈子大概没喝过凡间的粥。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了舌尖,可没有放下碗,又喝了第二口。阿婆给他又盛了一碗,他居然也喝完了。
夜里老伯把我们安排在厢房。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他看了看那张窄窄的木榻,又看了看我,耳根那层红又浮了上来。
"我打地铺。"他飞快地说。
"地上凉。"我把木榻上的被褥分了一床出来铺在地上,"你睡床。"
"你的伤——"
"我的伤早好了。"我往地铺上一躺,面朝上看着黑乎乎的房梁,"你睡床。明天还得赶路,你今晚要是冻着了,明天我不背你。"
他站在床前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上去了。木榻窄,翻身就咯吱响,他躺得很安分,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意:"阿昭。"
"嗯?"
"你说的那个柳溪镇……远不远?"
"还有两天的脚程。你养一养,明天走慢些,后天能到。"
"好。"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镇上的人……会喜欢我吗?"
我想起小满缺了门牙的笑脸,想起她娘端着热包子送进庙里的模样,想起镇上那些拎着鸡蛋来找我看诊的邻里乡亲。
"会的。"我说,"你请她吃糖就行。"
他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声。那颗朱砂痣大约又在微微地红着,可我看不见。只有那声笑从黑夜里浮上来,像一枚温热的钱币落进了我掌心里。
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走不快,但不再需要我搀着了。路过一个小集市时我买了一包桂花糖揣在怀里,他问我买糖做什么,我说"收买人心"。
第三天傍晚,柳溪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青石板路、瓦檐上的炊烟、镇口那棵老槐树,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我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镇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在数蚂蚁。听见脚步声,那身影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猛地蹦了起来。
"姐姐!"小满像一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仰着头使劲看我,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真的回来了!"她说着目光移到我身后,看见了司渊,好奇地歪了歪头。
"姐姐,他就是那个重要的人吗?"
我回头看司渊。他站在几步之外,暮色落了他满肩,破旧的白衣虽然狼狈,可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站在柳溪镇的炊烟和晚霞里,像一个本不属于这里却忽然落下来的干净影子。他听见小满的话,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一眼里带着三百年积攒的、终于落了地的柔软。
"是。"我说,朝小满笑了一下,"就是他。"
小满松开我,噔噔噔跑到司渊面前,仰头打量了他半天。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糖,踮着脚递到他面前:"给你吃。你太瘦了。"
司渊低头看着那颗躺在小手心里的花生糖,愣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和小满平视,伸手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小满咧嘴笑了,两颗门牙白亮亮的。她转身跑回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姐姐,我娘今晚炖了鸡汤,你们快来!"
暮色深下去了,柳溪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暖黄的,把整个小镇拢进一片温柔的薄光里。我走到司渊身边,伸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有点凉,可在我握上去的那一刻,他收紧了手指,把我的手裹进了掌心里。
"走吧,"我说,"回家了。"
他侧过头来看我。暮色里他的眉眼被暖光映得柔和极了,那颗朱砂痣像一滴温热的墨迹,在眼尾慢慢地洇开。他弯了弯嘴角,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分。
"好,"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