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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间

第七章·人间

我们在柳溪镇住了下来。

老庙经不住住人了,可镇东头有一间闲置的旧院子,两间正房一间灶屋,院里还长着一棵老枣树。陈木匠带着几个邻居忙活了两天,把漏雨的屋顶补好了,把塌了的院墙重新砌了半截。小满的娘端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算是乔迁礼,隔壁的李婶送了一床半新的棉被,镇口的赵大爷扛来两捆柴火,堆在灶屋门口码得齐齐整整的。

搬进去那天傍晚,司渊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剩下几颗干瘪的红枣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晃一晃。他抬手摘了一颗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晌,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嚼。

"涩。"他说。

"还没熟透呢。"

他把那颗枣核吐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腰在枣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核埋了进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来看着那小块翻过的新泥,唇角弯了一下。

"等它发芽。"他说。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他身上穿着一件陈木匠的旧布衣,灰蓝色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清瘦的腕骨和上面淡去的霜痕。白衣已经被洗了晾在院里的竹竿上,滴着水,在晚风里微微地飘着。他站在枣树底下,暮色落了一身,眉眼间那层经年的清冷被凡间的烟火气泡软了,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润的东西。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灶屋。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和香气一起涌上来,在小小的灶屋里弥漫开来。我从柜子里翻出小满家送的两只粗瓷碗,盛了粥端出去。

他接过粥碗时碰到了我的手指。这个秋天的夜里他的指尖已经不像初来时那么冰了,染上了凡间灶火的温度,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我们并排坐在枣树底下的石阶上,一人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把整个人都泡得松弛下来。

"阿昭。"他喝了几口粥,忽然开口。

"嗯?"

"我以前没想过还有这种日子。"

"哪种?"

他想了想,用筷子指了指头顶的老枣树:"有人在旁边坐着,喝一碗热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说话也行。"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田间稻草的干燥气息。头顶的星星渐渐亮起来了,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和天界那些排列整整齐齐的星宿不一样,凡间的星星散散漫漫的,这里一颗那里一颗,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石阶上,侧过头去看他。他正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格外柔和。

"司渊。"

"嗯?"

"那封信,"我说,"你还留着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从衣襟内袋里摸索了一会儿。他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纸面上泛着旧旧的黄色。他把它递过来,动作很轻。

"留着。"他说。

我接过来展开。那是我三年前在凤梧山上亲手交给他的信——那个浅蓝色的信封,那七页纸,第七张背后那个"好"字。三年前在天界的风雪里我把它塞进他手里,他在被囚进缚魔塔之前竟然还带在身上。信封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可里面的信纸一张不少,每一张都整整齐齐的,连折痕都还是当初那几道。

"你看了吗?"我问。

"看了。"他的声音很轻,"在缚魔塔里翻了很多遍。"

"第几遍的时候哭的?"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耳根在星光下慢慢泛起了红。他伸手想把信拿回去,我躲了一下,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了信封里,然后连同那颗枣核埋下去的地方一起,贴着胸口放好了。

"还你。"我说,"等枣树发芽了再还。"

他看着我,那颗朱砂痣在星光下微微地红着。他弯了弯嘴角,没有伸手来抢,只是把空了的粥碗叠在我的碗上面,端起来往灶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我,檐下的柴火堆被月光照出淡淡的影子,他的身影站在那一片浅银色的光里,白布衣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阿昭,"他说,"这棵树结了枣子之后,我们一起打下来熬成枣泥糕。小满说喜欢吃甜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刚才那颗枣子你说涩?"

"那颗没熟透。"他理直气壮的,"等熟了就不涩了。"

枣树果然在第二年的春天发了新芽。三月里,光秃秃的枝头冒出一粒一粒嫩绿色的尖芽,颤巍巍地顶着早春的薄寒。司渊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枣树,站在树底下仰头数新芽,数完了告诉我:"今天多了七片叶子。"

小满成了我们院里的常客。她喜欢司渊,因为他会把她举起来放到枣树的分叉上坐着,让她够那些高处的嫩叶子。她坐在树枝上咯咯地笑,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司渊站在底下仰头看着,嘴角微微翘着,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细碎的光影画。

有一天小满从树上下来时,忽然问他:"叔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想了想。他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衣,袖口卷着,手里捏着一片刚摘的嫩叶。凡间的日光把他照得通透明亮,那颗朱砂痣在光里微微地红着。

"以前在天上住。"他说,"后来下来陪你姐姐了。"

小满眨着眼:"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很冷。很亮。到处都是白的。"他弯下腰,把手里那片嫩叶放在小满的掌心里,"没有柳溪好看。"

小满把叶子攥在手心里,仰头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那你就别回去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小满的头顶,望向我。我正坐在灶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隔着整个院子,春日的阳光铺了满地,我们的目光在那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撞上了。他弯了弯嘴角,那颗朱砂痣在日光里微微地泛着暖红。

"不回去了。"他说。

枣树在夏天的时候长得飞快,枝繁叶茂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底下。我和司渊在树底下支了一张旧竹榻,夏夜里躺在上面乘凉。蝉声从院墙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的,把夜拉得又长又慢。他躺在竹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搁在榻沿上,指尖垂下来,正好碰到我垂在榻边的手。

我们没有说话。夜风从枣叶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气和泥土的清香。天上星子满天,和去年刚搬来时一样散散漫漫地撒着。他的手指慢慢地挪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暖的。

"阿昭。"他开口,声音被蝉鸣衬得有些模糊。

"嗯。"

"夏天过了,枣子就熟了。"

"嗯。"

"熟了之后我们打枣,熬枣泥糕。"他说,"冬天就烤火,吃糖炒栗子。"

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他的掌心干燥而暖和,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是凡间日子慢慢磨出来的,和从前的剑茧不一样,这些茧更软,更暖。

"过了冬天呢?"我问。

"春天。"他说,声音带着笑意,"春天看枣树发芽。"

蝉鸣又响了一轮。院墙外的田野里,蛙声此起彼伏地鼓噪着。月光穿过枣叶的缝隙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落了一手心的碎银子。他侧过身来看着我,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像一粒还未落定的朱砂印。

"阿昭,"他说,"这日子,过几百年都不腻。"

我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分。头顶的枣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在替谁轻声应和。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然后是人家的窗格里透出的暖光,一扇一扇地熄了。

柳溪镇的夜很长,很静,很暖。

他躺着,我躺在他旁边,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天上的星星还在那儿亮着,和天界那些整齐排列的星宿不一样,它们散散漫漫的,像是随便一撒,却又刚刚好——撒出了凡间千万个院落里、千万棵枣树下、千万段不为人知的、慢慢流淌的时光。

我闭上眼,听见他的呼吸在身侧渐渐平稳下来,均匀的,绵长的,像柳溪镇昼夜不息的流水。

凡间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