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诛仙台上 > 第5章 归途

第5章 归途

第五章·归途

我背着他走出了缚魔塔。

他太轻了。昔日在天界时,仙君司渊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一手霜刃能断山河。如今伏在我背上的这个人,骨头硌得我肩胛发疼,呼吸浅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玄冰的寒气从他身上不断渗出来,冻得我后颈一片冰凉,可我不敢停。每多待一刻,缚魔塔的玄冰就会多钻进他骨缝一分。

走出塔门时,日头正悬在中天。北天极的光线冷冽,照在碎裂的玄冰门上反射出刺目的白。我眯了眯眼,感觉到背上的他微微动了动,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拂在我耳畔。

"阿昭。"他声音很轻。

"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放我下来吧。"

我脚步没停。"你再说一遍?"

"我自己能走。"

"你站起来试试。"

他没再出声。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喷在我耳廓上,痒痒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他趴在我背上不再挣扎了,那截清瘦的手臂松松地搭在我颈侧,指尖垂在我锁骨上方,冷得像几枚冰珠。

南天门的方向传来了钟声。连着七响,急促而沉重——这是天宫最高级别的警钟,意味着有重犯脱逃。云海尽头已经能看见玄甲兵的影子了,黑压压的一片正往这边压过来,速度极快。

我背着司渊,站在北天极的荒原上,前后空旷,连个遮挡都没有。他大约也感应到了什么,搁在我颈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往西走,"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西天极有片云瘴……能挡一时。"

我调转方向,催动灵力往西掠去。身后玄甲兵的追兵越来越近了,我能听见甲胄铮鸣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脚下的云海在急速倒退,风声灌进耳朵里,他伏在我背上,呼吸又浅又乱,像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

云瘴很快出现了。那是西天极终年不散的一片灰色雾气,浓稠如墨,能隔绝神识探查。我带着他一头扎了进去,雾气瞬间将我们包裹住,伸手不见五指。身后的追兵声在雾外迟疑了一瞬,似乎不敢贸然闯入,渐渐远去了。

我在云瘴里摸索着走了很久,直到彻底听不见追兵的动静才停下来。脚下是一片软绵绵的云絮,我轻轻将他放下来,让他靠着我的肩坐着。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也泛着灰青色,整个人缩在我身旁微微发着抖。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催出一缕暖和的灵力渡过去。他的手冷得像冰,指节僵硬,我握着慢慢搓,把那缕灵力一点一点地揉进他经脉里。他的指尖起初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那截僵直的尾指微微弯了一下,勾住了我的小指。

"别浪费灵力了。"他说,眼睛半阖着,"你还要留着……出这天界。"

"你闭嘴。"我加大了一分灵力输送。他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反驳,安静地靠着我的肩膀闭上了眼。云瘴在我们四周翻涌着,浓灰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流动,偶尔有细碎的雷电在雾气深处一闪而过,映亮了他苍白而安然的侧脸。

我们在云瘴里休整了半日。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缚魔塔三年的寒气已经浸透了他的经脉,若不及时驱散,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可眼下不是疗伤的好时候,我必须先带他离开天界的地界。

"司渊。"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雾气中显出一种极淡的莹光,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

"我们得走了。你还能撑住吗?"

他看着我,慢慢坐直了身。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都会轻轻地蹙一蹙,可他没有说一个"不"字。他把自己撑起来,靠着我的肩膀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可以。"他说。

云瘴的出口在南面。我们穿过最后一层浓雾时,正赶上凡间的日出。万丈金光从地平线以下翻涌上来,把云海染成一片熔金。他站在我身侧,被那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苍白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阿昭。"他看着那片日出,声音恢复了那么一点力气,"这三百年,你在凡间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三百年,从最开始爬着走的十年,到后来的挣扎求生,再到柳溪镇三年的安稳日子。我把那些琐碎的、狼狈的、温暖的片段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

"后来挺好的。"我说,"有个镇子,叫柳溪。镇上的人很好,送我包子吃。"

他侧过脸来看我,眉目间那层经年的霜雪似乎融了一角。他弯了弯嘴角,那颗极淡的笑意从眼尾的朱砂痣一路蔓延到唇边,轻得像一滴落进湖水里的露珠。

"那就好。"他说。

凡间的土地踩在脚下时,我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天界的云阶在身后缓缓隐去,头顶是凡间的蓝天,脚下是凡间的青草。我扶着他在一块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溪水潺潺地流过脚边,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先把你经脉里的寒气逼出来。"我蹲在他面前,掌心贴上他的胸口。灵力从我的指尖渡入,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推进。那些寒气遇到我的灵力就像冰遇到了火,滋滋地冒出细碎的白烟。他闭着眼,眉头紧蹙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一声没吭。

我一边替他驱寒,一边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着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面容虽然苍白消瘦,可五官依旧清峻,骨相里带着当年那副不染尘埃的干净。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在我灵力推进到他肩胛旧伤处时,他忽然轻轻抽了一口气。

"疼?"我问。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我的衣袖,指节泛白,那截清瘦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缚魔塔冻出的细碎霜花。

我加快了几分灵力输出,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他指尖的霜花在我的掌心下慢慢融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去,落在溪边的青苔上。

"司渊。"我一边替他驱寒,一边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平淡,"当年那封信,天帝逼你写的,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用什么逼你?"

他的手又攥紧了我的衣袖,指节泛着青白。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着,风穿过头顶的柳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溪面上那些粼粼的碎光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母亲。"他说。

我输入灵力的手猛地一僵。

"你父君薨逝之后,你母亲被天帝软禁在瑶池西殿。"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烂在肚子里的事,"他跟我说,若我不写那封信,你母亲便活不过第二日。"

"……她活着吗?"

"活着。"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我的倒影,还有溪面上细碎的天光,"你被打落凡尘的第二年,我寻了个由头把她送去了凡间。如今她在江南一处水乡安住,不知仙界事,过的是普通人的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三百年的恨在我心里盘踞得太深太久了,像一棵扎根极深的老树,枝叶都枯了,可根还留在土里。如今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把那棵树的根一条一条地刨了出来——原来那些根底下埋着的,全是他替我挡过的刀锋。

"司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目光转回溪面上,看着那些碎光流水。他想了想,很轻很轻地说:"那时候你恨我,比什么都强。你有那股恨撑着,才能在凡间活下来。"

"……你怕我如果知道真相,就不恨你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可我知道那是默认了。他怕我不恨他了,就撑不过这三百年的磋磨。他把所有的罪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恨都留给我当作活下去的柴火。

溪水哗哗地响着,头顶的柳枝被风吹过来,拂过我鬓边。我伸手,把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眉心。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琉璃色的眸子微微抬起,望着我。

"司渊,你还欠我一句话。"我说。

他看着我,眼底的冰面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溪水在旁边淌过,凡间的日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把他眉梢那点寒霜一寸一寸地暖成了水汽。

"什么话?"

"三百年前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层冰面彻底碎了,底下涌出来的东西暖而明亮,带着三百年不灭的温度。他轻轻弯起了嘴角,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日光里微微地红着。

"阿昭,"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当年在诛仙台上一样轻,"忍一忍。我后来来接你了。"

溪水哗哗地淌过青石。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听见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又稳又暖和。柳枝在头顶垂下来,拂过我们的肩头,风里有青草的涩香和溪水的清气。

三百年。他终于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