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缚魔
三年。
我在凡间柳溪镇住了三年。灵木说"未死",我便信它。那株老树活了上万年,从不说谎。可"未死"二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没了。我每夜打坐时都会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天界的方向,可缚魔塔的玄冰隔绝了一切气息,我什么都感应不到。
日子并没有因为等待而停滞。柳溪镇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小满的门牙长出来了,两颗新牙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再也不是豁口了。她娘又生了个弟弟,胖乎乎的,抱在手里像一团糯米团子。镇上的人把我当成了游方的医女,时不时有人捧着一篮鸡蛋或一块腊肉来找我看诊。我替人治过风寒、接续过断骨、拔过蛀牙,甚至有一回替临产的妇人接生。那妇人疼得满头大汗时攥着我的手喊"娘娘救我",我看着她因剧痛扭曲的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被天雷劈碎骨头时,也是这样攥着拳头熬过来的。
生和死,痛和忍,凡间和天界,原来都是一回事。
第三年的深秋,我的修为恢复了九成。
那日黄昏,我坐在破庙的蒲团上,将最后一缕灵力收归丹田。体内的旧伤疤一层一层地愈合、稳固,像一座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城池终于重新修葺完毕。我睁开眼时,窗外正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金黄的,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我站起来,推开了庙门。
柳溪镇的炊烟正袅袅地飘着。小满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看见我出来了,远远地冲我招手:"姐姐!今晚我家炖了排骨,你来吃——"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大概是看见了我眼底那层不一样的东西。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仰着头看我:"姐姐,你要走了?"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三年了,她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许,可那双眼睛还是乌溜溜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嗯。"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要去接一个人。"
小满眨了眨眼:"是那个很重要的人吗?"
"是。"
"那你还回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三年了,香案上供过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我替她插上的野花。蒲团被我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墙角堆着她送来的粗瓷碗和半旧的棉被。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吃凡人饭,喝凡人水,替凡人治过病,也替凡人接过生。凡间的烟火气浸透了我的骨头,把我身上那层天界的薄霜慢慢融化了。
"会回来的。"我说,"等我接上他,我们一起来看你。"
小满咧嘴笑了,两颗新牙白亮亮的。她转身跑回家里,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油纸包跑出来塞到我手里:"我娘做的桂花糕,路上吃。"
油纸包还热着,桂花的甜香从缝隙里渗出来,熏得人眼眶微微发烫。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抱了抱小满。她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在我怀里蹭了一下,像一只温顺的幼猫。
"姐姐早点回来。"她说。
我松开她,转身走出了柳溪镇的青石板路。身后小满的声音追了我一截:"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回头看她,暮色里她站在家门口,手拢在嘴边冲我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散了些,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阿昭。"我说,"我叫阿昭。"
她咧嘴笑了,冲我使劲挥手。我转过身,抬脚踩上了通往天界的云阶。
云阶在凡间与天界之间,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三百年前我被打落凡尘时,就是从这云阶上一级一级滚下去的。每一级都硌在骨头上,每一级都留下了一道淤青。那时候我闭着眼往下滚,心里想的是"司渊我恨你"。
如今我一级一级往上走。秋风吹动我的衣摆,脚踩在云阶上稳稳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走完时,南天门的石柱已经在眼前了。
守门的换了人。不是三年前我打断腿的那两个了,换成了四个更年轻的玄甲兵。他们看见我从云阶上来,脸色陡变,长戟齐举:"何人擅闯——"
我没等他们说完。袖中凝出一道银光,轻飘飘地拂出去,四柄长戟同时脱手,"当当当当"四声响钉在了南天门的石柱上。四个天兵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着我,嘴张了张,谁也没说出话来。
"缚魔塔在哪个方向?"我问。
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地指了指北面。我说了声"多谢",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三步,听见身后那人回过神来颤着声喊:"你、你闯天门,天帝不会——"
"让他来。"我没有回头。
缚魔塔在极北的天涯尽头。我一路掠过去,天界的云海在脚下翻涌,偶尔有巡逻的兵丁远远看见我,还没等靠近就被我周身散出的灵力震得退避三舍。修为恢复九成之后,整个天界除了天帝本人,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我了。
缚魔塔远远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我停了一瞬。
那塔比我想象中还冷。整座塔身由万年玄冰铸成,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塔身周围的空气都被冻出了细碎的冰晶,簌簌地往下落。塔底缠着三道雷纹锁链,和三百年前诛仙台上捆我的一模一样。
我落在塔门前。玄冰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缚魔塔本身便是锁。我伸手贴上冰面,灵力透入,能感觉到塔内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辨不出的气息。那气息薄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颤巍巍的,可它还亮着。
我猛地催动灵力,一掌拍在塔门上。玄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开一道细纹。我又拍了一掌,第二道裂纹蔓延开来。第三掌时,那扇三人高的玄冰门轰然碎裂,碎冰溅了一地,在日光下折射出千百道细碎的虹光。
寒气从塔内涌出来,扑了我一脸。我踏着碎冰走进去,脚下踩着冻得梆硬的玄冰地面,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缚魔塔的甬道很长,两壁挂着昏黄的冰灯,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前三步。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每走一步都觉得关节在嘎吱作响。我往前走了很久,拐过一道弯,终于看见甬道尽头有一间窄小的冰室。
冰室的门半掩着。我伸手推开,嘎吱一声,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他坐在冰室最里面的墙角。
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破了几个口子,肩胛那一片颜色更深——三年了那伤还没好透。他的头发披散着,比从前长了很多,垂落在肩上,有几缕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戴锁链,可整个人的气息弱得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油灯。他垂着头,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我站在冰室门口,看着他。
三年前在凤梧山上,他挡在我面前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那时候他还能凝出霜刃,还能以一敌百。如今他缩在缚魔塔最深处的一间冰室里,像一只被人折断了翅膀的鸟。
我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冰面冰冷刺骨,我的膝盖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我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他抬起头来。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比从前黯淡了许多,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可在我映入他视野的那一刻,潭底的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阿昭?"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认得我了。然后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轻的,像春天化冻的第一道溪水。那颗三百年如一日的朱砂痣在他眼尾微微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你来了。"他说。
声音又轻又哑,可那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比这世上所有的情话都要重。我伸手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瘦得硌手,肩胛的骨头隔着破旧的衣料抵着我的掌心,冰冷的,可底下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又慢又轻。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那些三百年攒下来的委屈、愤怒、不甘、思念,一股脑儿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地砸在他冰凉的衣服上。我抱着他没有松手,感觉到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放在了后背上。
"别哭,"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我这不是……还活着么。"
我哭得更凶了,把脸使劲往他衣服里埋。他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我后脑上,像三百年他在魔域边界拎我回来时那样,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冰室里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我们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那颗藏了三百年没敢露出来的心,终于被我攥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