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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凡尘

第三章·凡尘

凡间的三月比天界热闹得多。

我落脚的是一座临水的小镇,叫柳溪,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挤着卖糖人卖绢花卖馄饨的铺子。正是春日的黄昏,家家户户的炊烟从瓦檐上飘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笑闹声,把我满身的寒意慢慢煨暖了。

我在镇尾找了间破败的小庙暂住。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泥像,半边脸都剥落了,可香案上还摆着新鲜的供果。我坐在蒲团上打坐了一整夜,把体内残余的灵力一点一点拢起来,像拾掇碎掉的瓷器。七成修为被司渊那一掌震散了两成,如今只剩五成出头,对付凡间的妖物绰绰有余,可要再闯一次天宫,差得远。

天亮时我睁开眼,窗外的晨光透过破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片暖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三百年的疤纵横交错,浅的褪成了银白色,深的还泛着淡淡的红。那些疤是诛仙台的天雷留下的,也是凡间三百年的风霜一笔一笔添上去的。

我该恨司渊的。那封信是他的笔迹,那道旨意因他而起,那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都烙着他的影子。可他也替我在最后一道灭魂雷上留了手,也替我在凤梧山顶挡了那队玄甲兵。他把我打落凡尘,又守了三百年等我回来。这笔账乱成一团,理不清,算不明,像一截被打了很多死结的旧绳,越扯越紧。

庙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白胖胖的包子。她看见我坐在蒲团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娘娘醒了!"她脆生生地说,端着碗噔噔噔跑进来,把碗放在我面前的香案上,"我娘说庙里来了个漂亮姐姐,让我送两个包子来。"

我看着那碗包子,热气袅袅的,面皮白白软软,在晨光里冒着暖融融的白烟。我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她的头发软乎乎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替我谢谢你娘。"

小姑娘仰着头看我,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姐姐,你是哪儿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很远的地方。"

"那你还走吗?"

我想了想。头顶是凡间的天,淡蓝的,有几缕薄云懒洋洋地挂着。脚下的地是凡间的土,潮润的,泛着春草初生的涩味。我坐在一间破庙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碗热包子,面前蹲着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姑娘。三百年了,凡间早就不是我被贬下来时那个满地荒芜的模样。

"暂时不走。"我说。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跑了。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香,汁水烫了舌尖,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三百年了,我头一回觉得凡间的烟火气让人踏实。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留在了柳溪镇。白天替镇上的人治些头痛脑热的杂症,夜里修补修为。镇上的居民一开始还怕我,后来见我不伤人,渐渐热络起来。送包子的那户人家姓陈,男人是镇上的木匠,女人是个爽利的妇人,每日路过庙门口都要跟我打声招呼。陈家的女儿叫小满,就是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姑娘,三天两头往庙里跑,有时候送一碗自家腌的咸菜,有时候摘一把野花插在香案的瓶子里。

有一天傍晚,小满又来了。她坐在庙门槛上,托着腮看我打坐,忽然问:"姐姐,你在等人吗?"

我睁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看天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她比划了一下,"像等一个很重要的人回来。"

我愣了一下。抬头往门外望去,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凤梧山在那个方向,隔着人间的千山万水。

"嗯,"我说,"我在等一个人。"

"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我把小满抱起来放在膝上,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头发,"他让我等三百年。如今三百年到了,他该来找我了。"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那他要是忘了呢?"

我望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远处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和暮色融在一起,暖融融的。檐下的燕子吱吱喳喳地飞回巢里,衔着一根细细的草茎,搭在巢沿上。

"他不会忘的。"我说。

可那天夜里,我梦见了他。

梦里还是凤梧山顶的风雪。他站在那根玄铁柱旁边,白衣上沾了血,肩胛的位置洇开一片暗红。他的霜刃断了半截,断口处还凝着冰蓝色的碎光,像一柄碎裂的镜子映着最后的余晖。他的唇角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只手握着断刃挡在身前,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我梦见自己跑过去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见。雪下得很大,一层一层地覆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慢慢埋进去。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可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他侧过头来,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唇边弯了一下。

他说:"阿昭,再等一等。"

我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春夜的凉气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满背的冷汗。我坐在蒲团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湿漉漉的。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出了镇子。从柳溪往北走三百里有一座山叫雾隐山,山中有一株千年灵木,据说能替人卜算天机。从前在天界时我听说过它,可那时候我贵为公主,想要什么卜算自有司天监的人送上门来。如今我什么都不是了,可我得知道——司渊还活着吗。

雾隐山的路不好走。荆棘丛生,崖壁陡峭,越往上走雾气越重,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我拨开挡路的藤蔓往前走,脚下的碎石滚落深渊,半天才听见回响。

灵木长在山顶一处凹陷的石台上。树干虬结如蛟龙盘踞,枝叶却光秃秃的,在浓雾中静默着。我站在灵木面前,伸手贴上它的树皮——粗糙、冰凉,可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在缓慢流转。

"灵木,"我开口,"我想问你一个人的生死。"

树皮下的灵力微微震动了一下。枯枝顶端忽然冒出一粒嫩芽,浅绿色的,在雾中颤了颤。然后那粒嫩芽慢慢展开成一片小叶,叶面上浮出一行极淡的金色字迹:

"司渊。凤梧山一战,被天帝囚于缚魔塔。未死。"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未死"两个字在叶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金色慢慢褪去,叶片重新卷合起来,又缩回了枯枝里。

他还活着。在缚魔塔。

我转过身,望着来路的山雾重重。缚魔塔在天界北端,关押的都是上古凶魔,塔身由万年玄冰铸成,寒彻骨髓。他被关在那里,不会比三百年前的我好过。

我攥紧了拳头,掌心那三百年不灭的旧疤微微发烫。我低头看着那些疤,忽然想起小满的话——"那他要是忘了呢?"

他不会忘的。

他让我等三百年,三百年后他来接我。可如今他被关在缚魔塔里,而我站在凡间的山巅上,修为只有五成,连天界的门都摸不着。

那就重修。三百年都等过来了,不差再等几年。我把所有散的修为聚拢回来,一寸一寸地磨,一道一道地补。等到我恢复十成的那一天,缚魔塔的玄冰就算再厚三尺,我也要劈开它。

我下山的时候,雾气渐渐散了。春日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路边有一丛野杜鹃开得正好,殷红殷红的,像谁随手泼了一捧胭脂。

我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迈步往山下走。身后雾隐山的灵木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枯枝,像是送别,又像是许诺。

三百年了,恨也好,爱也好,如今都搅成了一团。

可我知道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三百年前他从诛仙台上把我打落凡尘时说的那句话,我如今终于听懂了。

"忍一忍。三百年后我来接你。"

他来了。在凤梧山顶,在玄甲兵马面前,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换我全身而退。那封信是他写的,可那道留手的灭魂雷也是他打的。罪与赎,亏欠与偿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那就别分了。

我把衣襟上那朵杜鹃按了按,往柳溪镇的方向走去。身后春山如笑,身前人家烟火。我握紧了拳头,掌心那些旧疤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慢慢泛起了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