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梦
那三个字像一柄冰锥,从耳朵直直刺进脑子里,冻住了我全部的思维。
我看着他,风雪在眼前打着旋,把他的眉眼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白。他站在三步之外,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我陡然煞白的脸,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你……说什么?"
"那封密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尾音还是带着一丝极细的颤,"是我写的。用你的笔迹仿的,连印鉴都做得一模一样。呈上去的时候,上面那枚'魔域血印'——是我从缚魔塔里偷来的真印。"
我往后退了一步。赤脚踩进积雪里,冰冷的触感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让我浑身发麻。我盯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开玩笑的痕迹,可他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破釜沉舟似的、将一切都豁出去了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在发抖,三百年了,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发抖了,"司渊,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垂下眼,看着脚下的雪。他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甲胄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乱。
"因为天帝要杀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三百年前,你父君——上一任天帝,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他打算传位给你,让你查下去。可有些人不想让你查。"
"什么人?"
他抬眼,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远处南天门的方向。那处的兵马已经隐约可见了,玄甲映着天光,正往凤梧山巅压来。
"现任天帝。"他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真大,"你父君薨逝那天,他就盯上你了。若他不除掉你,他那个'继位'便名不正言不顺。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治你的罪——所以需要有人替他递一把刀。"
我看着他。三百年了,这个答案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千几万遍,我猜过无数种可能——天帝忌惮我的血脉、朝中有人栽赃嫁祸、甚至觉得是我自己不小心露了马脚——可我从来没猜到过是他。
司渊。那个三百年来我恨之入骨又放不下的人。那个把我送上诛仙台、又偷偷留了一道活路的人。
"那把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就是你。"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风雪里,看着我,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沉沉的、压了三百年的疲惫。
"那日他找我来,说得很明白。他要你死,可他不愿脏了自己的手。若我不做,他会换另一个人来做——那个人不会像我一样,在最后一道灭魂雷上留手。"
远处甲胄的铮鸣越来越清晰。南天门的兵马已经涌上了凤梧山巅,为首的是一个玄甲将军,手持长戟,厉声喝道:"司渊仙君!天帝有旨,凡间坠魔之人擅闯天界,格杀勿论!"
司渊没回头。他依然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像一口极深极深的井,井底有光,可上面覆着厚厚的冰。
"阿昭,三百年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过雪原,"你要的真相我给了你。现在——"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柄霜刃,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将霜刃横在身前,面朝那队压上来的玄甲兵马,背对着我。
"走。"
"司渊——"
"走!"他第一次提高了声音,那清冽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开,震得山巅的积雪簌簌往下落,"他们带的是诛仙弩,你现在的修为挡不住!"
我看见他手中的霜刃在慢慢凝结变长,冰蓝色的光从刃尖一直蔓延到柄端,将他的手掌覆上一层薄霜。他站在我面前,白衣墨发,背影清峻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我身前的。那一日魔域偷袭南天门,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冲出去迎敌,被他一把拽回来挡在身后。那时候他说:"阿昭,往后打架这种事,你躲在我后面就行。"
如今他又站在了我前面。可这一次挡在我前面的,是三百年化不开的恩怨,是一道亲手写下的伪造密信,是一条洗不清的、血淋淋的旧账。
玄甲兵马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的将军长戟一挑,寒光直取我的咽喉。司渊的霜刃斜刺里劈上去,"铮"的一声金石相击,那将军被震退了三步,虎口渗出一缕血丝。
"司渊仙君!"那将军厉声道,"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坠魔之人与天宫为敌?"
司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用余光看了我一眼。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凌乱,遮住了半边眉眼,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底有光,和三百年前在魔域边界把我从混乱中拎出来时一模一样。
"阿昭,"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后山有个秘道,通凡间。我数到三,你跑。"
"你——"
"一。"
霜刃在他掌心又长了一寸,冰蓝色的光将他的整条手臂都裹住了。玄甲兵马又逼上来一步,长戟齐举,寒光如林。
"二。"
"司渊——"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可他侧身一让,避开了。
"三。"
他忽然回手一掌,拍在我肩上。力道不大,可带着一股柔和的推劲,将我整个人往后退了十几步。我踉跄着跌进身后的风雪里,眼看着他的身影在漫天的雪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跑!"他的声音从风雪那头传来,清冽的,带着最后一点决绝的暖意,"别回头。"
我转身,往凤梧山后跑去。雪在脚下飞溅,赤脚踩在碎冰上,脚底被划出细密的血口子,可我停不下来。身后传来兵刃碰撞的铮鸣声,还有那玄甲将军的怒喝,以及一道闷哼——很低,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停了一步。
"别回头。"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像是他隔着一整片风雪对我说的最后三个字。
我没有回头。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跑,钻进了后山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秘道。石壁冰冷潮湿,青苔贴着掌心滑腻腻的,我摸着黑往前踉跄,心跳擂得胸腔发疼,每一下都在重复那三个字。
他写的。他亲笔写的。
可他在最后一道灭魂雷上留了手。他把我打落凡尘保了我一条命。他今日又用自己换了我的命。
三百年了,我恨错了人。
秘道尽头是万丈悬崖。我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是一片苍茫的云海,看不见底。身后的秘道深处传来岩石滚落的闷响——他们在追。我深吸一口气,往前一迈,整个人坠入了茫茫的云雾之中。
风灌进耳膜,天地颠倒,我急速下坠,穿过云层时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的凡间大地越来越近,山川河流在视野里迅速放大,像一幅正在铺展开来的画卷。
在我坠入凡间的前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我被押上诛仙台时,他曾在我耳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极轻,轻到被天雷的轰鸣盖过,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如今那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刺耳。
他说:"阿昭,忍一忍。三百年后我来接你。"
我重重地砸进了凡间的一条大河里。河水冰冷,灌进口鼻,视野模糊成一片青绿的水色。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我攥紧了拳头,掌心贴着那三百年不灭的旧疤。
他说三百年后来接我。
可今日他被围在凤梧山顶,霜刃对长戟,以一人敌整个天宫。
我欠他的,比他欠我的多。
河水把我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我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咳了半天的水,浑身湿透,狼狈得不像个曾踏碎南天门的人。可我没有停下。我爬起来,望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穹,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攥紧了拳头。
三百年了。恨也该换一种恨法了。
我转身,走进了凡间的万家灯火里。身后的天上,风雪正烈,白衣猎猎。他一个人站在诛仙台上,替他三百年前写过的那封信,还一道还没有还完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