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雨夜信号
周五的白天，天一直阴沉沉的。
临近放学的时候，天空里积攒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很快就汇成一道道水痕。风裹着雨气灌进走廊，凉意扑面而来，不少学生都皱着眉，盯着外面的雨幕发愁，没带伞的人扎堆挤在教学楼门口。
我们四个早早汇合，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雨丝。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猴王伸手接了一把雨水，眉头拧着，“下雨天，路上人更少，视线也差，要是陈老大想动手，简直是最好的机会。”
皇上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低声道：“不止这个，雨天也方便他们转移东西，不容易留下痕迹。赵磊说好，傍晚才会收到最终的交易地点，这场雨，说不定会打乱很多东西。”
大象背着书包，安静站在外侧，目光来回扫视校门口来往的车辆，尤其留意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影子。
我们提前商量好了，今天不直接各自回家。先跟着人流，走到街口那家大便利店避雨，那里人多，有监控，安全。等到赵磊传出消息，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雨越下越大，地面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车轮碾过，溅起大片水花。我们四个人挤在一把借来的大伞下面，挨着路边，慢慢往便利店走，一路上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分散。
一路上，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包车，也没有看见陈老大手下的人。可这份平静，反倒让人心里更慌。
进了便利店，暖烘烘的空气裹着零食和饮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们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买了四瓶热饮放在面前，手机都调至静音，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往下滑，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雨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群里安安静静，赵磊一直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猴王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抬眼看向门口，小声嘟囔：“怎么还没动静？不会是陈老大已经把他扣住了吧？”
“别急。”皇上轻轻按住他的胳膊，“陈老大不到最后一刻不会交底，赵磊拿不到消息，自然没法传给我们。他比我们更急。”
我盯着窗外不断晃动的雨帘，心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如果一直等不到消息，我们今晚就只能放弃计划，各自小心回家，继续回到之前被动防备的日子。可那样一来，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陈老大才会再次寻找交易的机会，我们依旧要长期活在被人盯着的阴影里。
大概七点刚过，手机屏幕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老桥下游的砂石料场，八点半交易，陈老大已经动身，我被他叫过去跟着。】
看到这行字，我们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砂石料场。
我听过这个地方，在河下游，离城区不算远，一片废弃许久的露天料场，到处堆着砂石和废弃的工程机械，四周没有住户，监控早就全部坏掉，只有一条土路连通外面的公路，偏僻得不能再偏僻。雨天，那里更是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就是这里了。”猴王攥紧手里的纸杯，杯壁的热水都洒出来一点，“八点半，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先确认路线。”皇上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快速定位砂石料场的位置，“那条土路入口很隐蔽，而且下雨之后路面泥泞，普通私家车开进去都费劲。”
“我们不能去现场。”我第一时间重申底线，“我们的任务，是找公用电话匿名报警，把位置、时间、对方正在进行非法交易全部说清楚。”
便利店里面就有公用电话，摆在收银台旁边，但是店里人来人往，老板就在旁边，在这里打电话风险太高，很容易被记住样貌。
“我们往外面走，沿着公路往前，前面两公里有一个加油站，加油站大厅有公用电话，来往加油的人多，不容易被留意。”皇上快速敲定地点。
我们不敢耽搁，起身把饮料瓶子丢进垃圾桶，撑开雨伞，冲进雨里。
雨水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路面的积水漫过鞋面，冰凉的水渗进袜子里，很不舒服。我们沿着公路的人行道快步往前走，公路上偶尔有货车呼啸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一路上，我们轮流回头观察身后，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赶到加油站。
加油站灯火通明，加油机不断传来嗡鸣，几辆大货车停在加油机旁，司机下车加油、买水，人声嘈杂。公用电话就在大厅靠墙的位置，旁边来来往往都是赶路的司机，没人会特意留意一个打电话的少年。
“我去打。”皇上朝我们点头，他心思最稳，说话冷静，不容易紧张出错。
我们三个分散开，装作看货架上的零食，隔开一段距离，帮他望风。
皇上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投币，拨通报警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平稳，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您好，我要举报，在城西老桥下游的砂石料场，今晚八点半有人要进行非法交易，人数大概七八个，有一辆灰色面包车，现在正在往那边去。”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说完核心信息，不等对方追问更多细节，直接挂断电话，放下听筒，快步回到我们身边。
“说完了。”皇上低声道，“接警的警员记录了地址，说会安排就近的巡逻车过去摸排。”
我们松了一口气，但是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警察能不能准时赶到？砂石料场的土路不好走，雨天行车速度慢。”大象低声问。
“只能赌。”我望着窗外的雨幕，“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现在我们不能留在加油站，也不能往砂石料场的方向靠近，立刻离开这里，沿着大路往回走，找安全的地方等着。”
我们重新走进雨里，往城区方向折返，找了一处临街的公交站台躲雨。站台有顶棚，雨水打不进来，隔着马路，远远能够看见通往砂石料场的那条土路的岔口。
我们没有靠近，就站在站台里面，安静地望着那条黑漆漆的路口。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远处的田野和河滩全都融进黑暗里，只有公路上零星的车灯一闪而过。
时间一点点走向八点半。
八点二十七分，远处的公路上，两道蓝色的警灯由远及近，没有鸣笛，速度不快，悄悄拐进了通往砂石料场的土路里面。
“来了！”猴王压低声音，眼里一亮。
我们屏住呼吸，盯着那条土路深处。
土路里面很黑，看不到料场里面的画面，只能隐约看见深处晃动的车灯，再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雨声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我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没有爆发冲突，不知道陈老大有没有被堵住。
漫长的十几分钟，像几个小时一样难熬。
忽然，土路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轰鸣声，一辆车子猛地冲出来，歪歪扭扭冲上主路，加速朝着远离城区的方向狂奔。车灯扫过站台的一瞬间，我们一眼认出，那就是陈老大的灰色面包车。
“跑了！”猴王下意识往前一步。
“没拦住？”大象的声音沉下来。
紧接着，两辆警车也从土路里面追了出来，警笛骤然拉响，尖锐的警笛声撕破雨夜的寂静，紧紧跟在面包车后面，一前一后，朝着远处的公路追了下去，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站台里面，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一部分人跑了，但是警察跟上了。”皇上皱着眉，“不知道有没有人被当场扣下，赵磊还在里面。”
一想到赵磊还在砂石料场，我们的心一下子揪紧。
陈老大如果发现是消息泄露，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跟着他一起去的赵磊。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警车从土路里面缓慢开出来，停在路口，一名警察下车，在路边简单做着记录，还有两个人被带上警车，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是看身形，不是赵磊。
“有两个人被抓到了，但是赵磊不在。”我盯着那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赵磊发来一条消息，字打得很仓促：【他们提前察觉到不对劲，交易刚要开始，有人看见远处车灯，陈老大直接喊着散伙，分头跑。我趁乱躲在料堆后面，现在还在砂石场里面，不敢出来，他临走放话，说查到是谁泄密，绝不轻饶。】
看完消息，我把屏幕转向猴王他们。
猴王咬着牙：“差一点，就差一点！”
“不算完全失败。”皇上缓缓开口，“抓到两个他手下的人，交易被直接搅黄，这批货没有顺利出手。陈老大这次亏了，而且被警方盯上，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不敢轻易再安排这种交易。只是，他现在肯定暴怒，会疯狂追查泄密的源头。”
“赵磊怎么办？一直躲在里面不是办法，雨这么大，料场里面到处都是烂泥，太冷了。”大象着急地问。
我思索片刻，回复赵磊：【等警察全部离开之后，沿着河滩小路往回走，别走主路，避开大路，我们在老桥桥头的路灯下面等你，那里人多，有监控。】
发送出去，我们立刻动身，撑着伞，沿着公路往老桥方向赶。
老桥是一座老旧的石桥，桥上有路灯，桥头连着居民区，晚上偶尔还有散步的路人，相对安全。我们抵达桥头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点，淅淅沥沥的，不再是刚才那种倾盆大雨。
我们站在路灯光晕之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目光死死盯着河滩方向的小路。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一个浑身沾满黄泥、头发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河滩小路走了上来。是赵磊。
他的校服沾满污泥，裤脚全部湿透，脸上混着雨水和泥点，胳膊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他看见我们，脚步一松，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猴王快步上前扶住他。
“怎么样，里面情况？”我连忙问。
“乱成一锅粥了。”赵磊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后怕，“陈老大本来都要和对方交接东西了，他手下一个人眼尖，看见土路入口有车灯，喊了一声，陈老大当场就反应过来，知道出事了，直接让所有人分头跑。他上车之前，扫了我一眼，眼神特别吓人，他说，这件事，他一定会查到底。”
皇上看向他胳膊上的伤口：“先找地方处理伤口，这里不能久留，万一陈老大的人折返回来。”
桥头旁边就有一家还在营业的社区诊所，我们扶着赵磊快步走进去。诊所医生看见他满身泥污，连忙拿出碘伏、纱布，给他清理伤口包扎。
碘伏擦过伤口的时候，赵磊疼得攥紧拳头，却一声没吭。
“这次之后，陈老大不会再信我半分了。”赵磊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本来以为，只要抓住这次交易，就能摆脱他。现在，交易黄了，他损失不小，这笔账，他会算在我头上。”
“他现在被警方盯上，短期内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报复。”我对他说，“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离校，放学跟着大部队走，不要去偏僻地方。如果他联系你，不要单独赴约，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赵磊苦笑，“他这个人，记仇得很。”
包扎好伤口，我们走出诊所。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
我们和赵磊在桥边分开，叮嘱他直接回家，到家之后发消息报平安。
看着赵磊孤零零走进居民区的背影，猴王叹了口气：“这次算是打了个平手，没有彻底解决陈老大，但是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皇上望着远处漆黑的公路，“陈老大跑掉了，怒火压在心里。他现在没法继续做交易，手里的资金周转不开，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我们，还有赵磊，依旧是他心里的目标。”
风吹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
我们四个并肩站在老桥的路灯下，身上的衣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寒意顺着骨头往里面钻。
今晚的雨夜突袭，我们赌了一把，搅黄了交易，抓到两个他的手下，却没能抓住陈老大本人。
那条灰色面包车消失在雨夜深处，仇恨和猜忌，跟着他一起逃走了。
这场博弈，没有落幕。
短暂的喘息过后，下一轮的风浪，已经在暗处悄悄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