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摊牌
午休的铃声刚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喧闹。不少同学拎着饭盒往食堂跑,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喧闹声一层叠一层,刚好是最适合说话,又不容易被有心人偷听的时机。
我们四个提前说好,不去食堂,就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侧边的长椅等着赵磊。这里挨着楼梯口,来来往往全是学生,视野开阔,没有死角,就算陈老大的人悄悄摸到学校附近,也不可能在这里动手。
猴王靠在柱子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裤缝,神色有点焦躁:“他会不会不来?昨天他虽然跟我们说了那句提醒,但说到底,之前跟我们结了那么多仇,难保他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他会来。”皇上盯着楼梯口,语气笃定,“陈老大现在已经把他当成弃子,他没有退路。他比谁都清楚,陈老大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现在,是唯一能和他互通消息的人。”
大象安静站在一旁,宽厚的身子挡在长椅外侧,像一道天然的屏障,目光不停扫过大厅来往的人影。
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楼梯口。没过几分钟,赵磊的身影从二楼的台阶上慢慢走下来。他依旧是那副憔悴模样,眼底的青黑很重,校服袖口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污渍,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耷拉着,想来上次在面包车那里,挨的那几下还没养好。
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犹豫几秒,还是朝着长椅这边走过来。
“找我什么事?”赵磊站在我们面前,没有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旁边路过的同学。
“坐。”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空位,“我们不想绕弯子,找你,就是想问问陈老大的底细。”
赵磊垂着眼,脚尖蹭着地面的瓷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他侧过头,看向大厅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远远传来呼喊声,和我们这边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们想知道什么?”
“陈老大手下一共多少人?平时一般在哪活动,除了那家台球厅,还有别的据点吗?”猴王率先开口,“还有,他手里那批货到底是什么?那天在废品站,他抢你的那个编织袋。”
提到那个编织袋,赵磊的肩膀猛地一紧,咬了咬下唇,迟疑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只是听别人说,转手能赚一笔差价,我急着凑钱还债,才托人联系废品站老板。我拿到手的时候,袋子封得死死的,老板不让我拆开看。”
皇上眉头皱起:“连货是什么都不清楚,你也敢接手?”
“我没办法。”赵磊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陈老大催债催得太紧,隔三差五找人堵我。我在高二这边能借的钱全都借遍了,跟着我的几个兄弟,家里条件也都一般,根本凑不出那么多。我本来想着,做成这一单,先还上一部分,至少能缓一阵子。”
“陈老大手下的人。”我把话题拉回来,“你跟他接触这么久,应该清楚。”
“常跟着他的大概七八个。”赵磊慢慢回忆,“核心的有四个,那天在台球厅你们见过。剩下的都是临时凑过来的闲散人员,有活就喊过来,平时到处游荡。台球厅是他明面上的地方,还有一个落脚点,在老城区的废弃仓库,很少有人知道,一般要办要紧事才会去那边。”
“废弃仓库?”我心里记下这个地点。
“嗯,位置很偏,周围全是老房子,大多都搬走了,监控基本全坏了。”赵磊抬眼看向我们,眼神郑重,“你们千万不要往那边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陈老大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在那边处理。上次他把我带走,本来打算拉去那个仓库,半路上警车就过来了。”
猴王倒吸一口凉气:“还好我们那天报警了。”
赵磊听到这话,脸色复杂,有愧疚,也有几分难堪:“之前是我浑,一次次找你们麻烦,划车、散播谣言,想方设法想压你们一头。现在回头想想,我就是被债务逼昏了头,被陈老大牵着鼻子走。他当初找到我,主动借钱给我的时候,说得好听,说帮我撑场面,在学校没人敢惹我。我那时候虚荣,觉得跟着他很风光,就答应了。”
“风光是要拿代价换的。”皇上淡淡开口,“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把你当成棋子。”
“是。”赵磊点头,声音低沉,“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欠了一大笔钱,根本脱不开身。他一边逼我还钱,一边撺掇我去找你们的麻烦,想让你们两边斗起来。他算准了,不管是你们被我打服,还是我被你们收拾,最后得利的都是他。”
大象瓮声问道:“他现在打算怎么对付我们?”
这句话一问出来,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赵磊抿紧嘴唇,左右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熟人,才压低声音:“昨天我托人带话给他,想跟他再商量还钱的事。他放出来一句,说不用急着找我了,他要先解决你们。他说,坏他好事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打算找一个放学路上没人的路段,把你们拦下来。”
猴王拳头攥紧:“他真敢在校外动手?”
“他敢。”赵磊认真看着我们,“学校里面人多眼杂,有老师保安,他不敢贸然进来。但是出了校门,往偏僻的小路一拐,他有的是办法。他不会把事情闹到重伤那么严重,但是足够让你们受一顿教训,让你们不敢再和他作对。他很清楚分寸,只要不留下太重的伤,很多时候很难定性。”
我心里沉甸甸的。
陈老大打的就是这个算盘,用一场不算严重的殴打,震慑我们,让我们不敢再插手他的事,也不敢再报警。等到我们被吓住,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生意,赵磊也依旧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大概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说不准。”赵磊摇了摇头,“他性子阴,不会提前定死时间,大概率是蹲点,等抓到你们落单,或者你们走那条偏僻小路的时候直接下手。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图省事抄近路,放学一定走主干道,人多的地方。”
“我们本来就一直结伴走大路。”皇上开口,“但一直这样被动防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可以一直蹲守,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绷着神经。”
赵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风险很大。”
我们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陈老大信任我这么久,我知道他后天晚上,要去那个废弃仓库和别人碰头,交接东西。”赵磊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你们能提前把消息给到警察,抓到他现行,他就彻底翻不了身。只是,一旦暴露消息是我传出去的,他绝对不会放过我。”
这个提议,让我们几个人都愣住了。
猴王眼睛一亮:“如果能当场抓住他交易,那再好不过,他再也没法出来找我们麻烦!”
“别急着高兴。”我拦住猴王,看向赵磊,“你想清楚,一旦出事,你承担的风险最大。我们就算四个人一起,也没法时时刻刻护着你。而且,我们怎么确定,这不是一个圈套?会不会是陈老大猜到我们要和你接触,让你故意放一个假消息,引我们去仓库,然后埋伏我们?”
赵磊听见我的质疑,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我明白你们不可能轻易相信我。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佐证,仓库后门的墙角,有一块裂开的红砖,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号,那是陈老大他们用来标记的记号。你们不用进去,远远找到这个标记,就能确认我说的地址没错。”
皇上思索良久:“就算记号是真的,后天晚上,我们也不能直接去仓库。我们学生,夜里跑到那种废弃老城区,本身就很可疑。我们依旧只能匿名报警,把时间地点告诉警察,让警察过去布控。”
“可以。”赵磊点头,“但是有一点,报警的时间要卡准。太早,他会察觉到不对劲提前走;太晚,交易已经结束,人就散了。最好是他们刚刚碰头,准备交接的时候,警察赶到。”
“这件事,我们四个得好好商量。”我看向赵磊,“我们不能立刻给你答复。你也小心,陈老大现在对你疑心很重,别单独和他那边的人见面,尽量待在学校这种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赵磊站起身,“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们了,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不管最后你们要不要做这个决定,最近放学,一定多加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慢慢走上楼梯,回高二的楼层去了。
大厅里重新恢复喧闹,打球的欢呼声、学生说笑的声音环绕在四周,可我们四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
猴王迫不及待开口:“你们觉得可信吗?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要是能抓住陈老大现行,所有麻烦一次性解决!”
“消息有一半是真的,但风险同样巨大。”皇上缓缓分析,“第一,有可能是陷阱,引诱我们报警,最后警察过去什么都找不到,反而会怀疑我们恶意报假警。第二,就算消息属实,一旦抓捕失败,陈老大第一时间就会查到是赵磊泄密,到时候赵磊会遭殃,怒火也会加倍砸到我们身上。第三,就算抓到了,陈老大手下那些散兵,说不定会伺机报复。”
大象闷声说:“可是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只能一直被他盯着,天天提心吊胆。他随时都可能在路上拦我们。”
我靠在冰凉的柱子上,脑子里反复权衡利弊。
一边是安稳,继续被动防守,每天结伴走大路,避开所有偏僻路段,日复一日提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袭击;另一边是一次赌局,抓住陈老大交易的机会,一举把这个根源拔掉,但是赌输的代价,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我们先梳理清楚。”我开口,“首先,我们不能直接去仓库探查,太危险。其次,我们不能今天就决定报警。我们先观察两天,看看陈老大最近的动向,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筹备这场交易。同时,我们和赵磊约定好,这两天,他留意陈老大那边有没有变化,有情况第一时间悄悄通知我们。”
“怎么联系他?”猴王问。
“不用微信,容易留下记录。”皇上说,“课间在大厅这里碰面,简短传话,说完就散开,不留任何痕迹。”
“就这么定。”我点头,“这两天,我们照旧保持原来的节奏,上下课结伴,不表现出任何异样,不能让陈老大的人察觉到我们已经知道仓库的事情。我们越平静,他越容易放松警惕。”
午休很快结束,预备铃响起,我们分开,各自回到教室。
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来,我却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听课。
赵磊的出现,给了我们一条新的出路。曾经和我们针锋相对、处处给我们下绊子的对手,现在站在了同一条危险的战线上面。
世道就是这么讽刺。
校园里的矛盾,拳头、谣言、划车,再怎么恶劣,都还在阳光之下。可围墙之外的陈老大,藏在阴影里,他的游戏规则,没有校规,没有老师,只有利益和暴力。
后天晚上的仓库,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我们只要递出那通报警电话,就等于主动踏入这场漩涡当中。
赢,所有的危机烟消云散;输,迎接我们的,是无休止的报复。
我侧过头,看向斜后方的猴王,又看向窗外远处操场的围墙。
围墙外面,老城区的废弃仓库安静蛰伏,暗处的人,已经等着交易的时间到来。而我们四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岔路口,要做出迄今为止最冒险的一个决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