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风声渐近
挂掉公用电话之后，我们没有在镇上多停留。
皇上说得对，匿名报警只是走一步险棋，谁也说不清警察能不能顺利找到台球厅，能不能把赵磊他们平安带出来。一旦陈老大查到报警的线索和我们沾上边，等待我们的就不再是学校里记过、写检讨这种程度的惩罚了。
我们推着自行车，沿着路边的行道树慢慢往回走，四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猴王攥着车把，指节泛白，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赵磊之前处处针对我们，划车、散播谣言、找人堵我们，我本来巴不得他吃点苦头，可刚才看着他被人架上面包车的时候，我又有点难受。”
“这很正常。”我踩着路边的碎石，石子在鞋底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和他是对头，可我们心里分得清，校园里的矛盾，和校外这帮人私自强行扣人，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坏，但不该被陈老大用这种方式拿捏。”
大象瓮声附和：“道理是这么个理。就怕陈老大查出来是我们报的警。”
“电话是公用亭，没有摄像头对准里面，我们也没说自己是谁，没提我们的名字和学校。”皇上冷静分析，“风险有，但不大。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陈老大在这片混了不少年，人脉广，心眼阴，他就算查不到确凿证据，也会往我们身上怀疑。”
一路骑到分岔路口，我们互相叮嘱，接下来几天，上下课依旧结伴，放学不要绕远路，直接走大路，避开后巷、荒地这些偏僻地方。各自回家之后，不要单独出门，晚上早点待在家里。
分开的时候，猴王还回头喊了一句：“有情况，微信联系！”
回到家，我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
我翻来覆去想着废品站那一幕。陈老大本来想拿赵磊当棋子，驱策他来找我们的麻烦，坐山观虎斗。赵磊被逼急了，想自己私下找门路赚一笔钱还债，结果被陈老大当场截胡。我们的一通报警电话，等于直接打乱了他全盘的计划。
他的计划落空，一定会找一个发泄的目标。赵磊已经和他撕破脸，而我们，就是他眼里最可疑的人。
等到傍晚，手机终于弹出猴王发来的消息：看到镇上朋友圈有人说，台球厅那边来了警车，带走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赵磊。
我立刻把消息转发给皇上和大象。
没过多久，皇上回消息：先别打听，不要去台球厅附近看热闹，越是好奇凑上去，越容易被盯上。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做梦，梦里全是荒地、面包车、编织袋，还有陈老大那双带着寒意的眼睛。
周日一整天，我们都乖乖待在家里，互相在微信上报平安，谁都没有出门。外面风很大，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雨。
周日夜里，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猴王发来的，语气带着压抑：我听我表哥说，赵磊被警察带走问话之后，放出来了，但是陈老大那边没有被拘留，说是债务纠纷，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非法拘禁。警察只是口头警告了陈老大。
我心里一沉。
怕什么来什么。
陈老大根基深，懂得钻空子。讨债这件事，只要他一口咬定只是协商还钱、没有动手伤人，在缺少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很难给他定重罪。警告，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皇上很快回复：这下麻烦了。陈老大被警察找上门，他百分百会认定，是我们搞的鬼。
大象也发来消息：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敲了一行字：明天照常上学，不露怯，不主动提这件事。在学校里面，他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但是校外，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一夜过去，周一清晨。
我们照旧在车棚汇合。四个人碰面，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底藏着的疲惫。
刚锁好车，往教学楼走，远远就看见赵磊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他脸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校服领口皱巴巴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一大截，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嚣张桀骜的样子。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也没有放狠话，只是定定看着我们。
猴王脚步顿住，想要开口，我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赵磊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谢谢你们。”
我们四个人脚步齐齐一顿。
我侧过头看他，他没有再看我，目光落在楼下的操场，声音压得更小：“警察来了，我才没有被他们带走为难一整晚。我知道，是你们。”
皇上淡淡开口：“我们只是不想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是帮你。”
“我知道。”赵磊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们，划车、造谣，都是我做的。陈老大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怀疑是你们报的警，他说了，要找机会收拾你们。你们小心一点。”
说完，他转身，低着头，慢慢走向高二的教室。
猴王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居然特意过来提醒我们？”
“他和陈老大已经彻底闹掰了。”皇上缓缓说道，“陈老大不会再信任他，他也看清了陈老大只会利用他。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此刻，他不想看着我们栽在陈老大手里。”
“他现在怎么办？欠的钱还在，陈老大不会放过他。”大象低声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他的路，要他自己选。我们先管好我们自己。”
一上午的课，气氛紧绷。
课间的时候，我们刻意不去走廊偏僻的角落，扎堆在人多的地方。班里不少同学隐约听说校外的事情，时不时偷偷打量我们，但是没人敢上来问。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们四个坐在一起，刚吃一半，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食堂门口，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食堂里慢慢扫动，最后视线精准落在我们这一桌。
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头发很短，脸上一道浅浅的疤，是陈老大手下的人，上次在台球厅见过。
猴王手里的筷子“咔哒”一声，磕在餐盘边缘。
“别慌。”我压着声音，头没有转过去，依旧低头扒饭，“食堂里面老师、学生很多，他不敢在这里动手，他就是来盯梢、给我们施压的，告诉我们，他找到我们了。”
男人看了我们片刻，没有进来，冷冷地看了一眼之后，转身离开。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他是来传话的。”皇上放下筷子，“陈老大在告诉我们，他盯着我们，我们的行踪，他想查就能查到。”
“难不成我们以后连校门都不敢出？”猴王压着火气。
“不是不敢出，是不能再毫无防备。”我思索着，“他现在只是威慑，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了，不敢出门，他就会得寸进尺。但我们绝对不能单独行动，放学必须四个人一起走大路，路上留意身后有没有车子、行人跟着。”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我们没有拖延，收拾好书包立刻汇合，一起走出教学楼。
走出校门，我们刻意不骑单车，推着车，沿着校门口这条人最多的主干道慢慢走，路边有便利店、小吃摊，来往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
我们一边走，一边轮流回头观察身后。
走了几百米，我们都察觉到，身后隔了一段距离，那辆灰色面包车，慢悠悠跟在后面，不靠近，也不甩开，就像影子一样黏着我们。
“是陈老大的车。”猴王咬牙，“他真的跟上来了。”
“不要跑，一跑，就显得我们心虚。”我稳住心神，“保持正常速度，往人多的便利店门口靠，那里有老板，还有不少买东西的学生。”
我们慢慢拐到路边那家大便利店门口，停下车子，装作要买水。
面包车在远处路边停下，没有开过来，车窗降下来，陈老大的脸露出来，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直直望向我们。
四目相对。
陈老大抬手，轻轻朝我们挥了一下，那挥手的动作，没有一点善意，更像是一种宣告。
没过几秒，车窗升上去，面包车掉头，慢慢开走了。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路口，猴王才长长喘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微微出汗了：“刚才那一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今天只是警告，是在心理上压我们。”皇上眉头紧锁，“这只是开始。他不会一直只跟着，等找到我们落单、周围没人的机会，就会动手。”
大象攥紧拳头：“那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提心吊胆。要不要再报警？”
“报警需要证据。”我叹了口气，“他只是开车跟着我们，没有拦车、没有动手，警察来了，他可以说只是顺路。没有实质的骚扰和伤害，很难处理。”
我们买了几瓶冰水，靠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晚风迎面吹过来，却驱散不了心里的紧绷。
之前在学校里面，对手是赵磊，矛盾还在校园规则的框架里，有老师、教导主任、校规可以依靠。可现在，对手变成陈老大，他不在乎学校的处分，不在乎检讨，他的规则，是围墙之外的。
我们四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没有靠山，没有门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猴王看向我们三个：“那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他这么盯着。”
我望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理清思路：“首先，杜绝一切单独行动，上学放学结伴，不往偏僻地方去。其次，赵磊现在和陈老大反目，或许，我们可以找机会和他好好谈一次，摸清陈老大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平时的活动路线。最后，我们要给自己留后手，一旦发现他们准备动手，第一时间报警，并且尽量保留证据，录音、记住车牌号，全部记下来。”
皇上点头：“稳妥。但找赵磊谈话也要小心，不能单独去找，四个人一起，选人多的地方。”
“明天午休，找机会和他聊聊。”我定下主意。
天色慢慢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我们推着车，继续沿着人流多的大路往家走，一路上，四个人轮流留意身后的动静。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四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
陈老大的警告已经送到，暗流翻涌，危险不再是藏在远处的猜想，而是实实在在跟在我们身后的阴影。
我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圈套，可这一次，对手比赵磊狠得多，也难对付得多。
这场较量，已经脱离校园，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