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暗流不息
修车铺的老板手脚麻利，把猴王的自行车内胎拆下来，浸在水盆里找破口，气泡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时候，猴王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算不上舒展。
“胎补好了，明天就能正常骑。”老板把车子推出来，用抹布擦干净车架上的泥点，“一共十五块。”
我掏出钱递过去，猴王连忙拦了一下，自己摸出兜里的零钱付了账。他指尖摩挲着修好的轮胎，低声嘟囔：“罚也罚了，检讨也写了，赵磊面上服软，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
皇上站在一旁，目光看向修车铺外面那条通往台球厅的岔路，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把路边的树影揉得乱糟糟的。
“他现在不敢在学校里面动手，是有教导主任的处分压着。但陈老大那边的账，他还是要还。债务压在身上，早晚要想别的路子凑钱。”皇上缓缓开口，“今天这件事，对赵磊来说，等于两头落空。既没能悄悄拿捏我们，还被记了过，在高二那帮跟着他的人面前，面子丢了一大截。”
大象站在旁边，肩膀宽厚，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厚实的墙，瓮声瓮气地接话：“要是陈老大催债催得紧，他会不会铤而走险？”
“不好说。”我推着修好的自行车，四个人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路面上散落着枯黄的落叶，车轮碾上去沙沙作响，“赵磊的软肋是学籍，他不想被劝退，所以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可被逼急了，人会赌一把。”
一路聊着，我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接下来的两三天，校园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在教学楼碰到赵磊，他看见我们，只是冷冷移开视线，没有再放狠话，他身边那几个跟班也刻意避开我们，食堂、走廊、车棚，再也没有出现故意找茬、偷偷搞破坏的情况。那些四处散播的闲话，也慢慢淡下去，班里同学看我们的眼神，恢复了平常。
猴王一开始还绷着神经，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检查车子，连着几天平安无事，他慢慢放松下来，课间还会跟班里同学打闹说笑。
“你看，是不是消停了？”午休的时候，猴王趴在桌子上，侧过头跟我们说，“主任那次敲打，应该是把他治住了。”
“别掉以轻心。”皇上翻着手里的课本，眼皮都没抬，“平静有时候才最吓人。”
猴王撇撇嘴，没太放在心上。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不在教室，班里乱糟糟的。我正低头写习题，后排一个和我们还算熟的男生悄悄跑过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巴豆，刚才我去高二那边找人，听见赵磊跟几个人在楼梯间说话，说周末要去城郊的废品站那边，好像要做点什么捞钱的事。”
我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废品站？他说具体干什么了吗？”
“没听清，说得很含糊，就听见提了一句，能弄到一笔钱，还清一部分欠款。”男生摇了摇头，说完就赶紧走回自己座位。
我立刻把消息告诉猴王、大象还有皇上。
猴王一下子坐直身子：“城郊废品站？那地方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连监控都没有。他想怎么捞钱？不会是打算去偷东西吧？”
“有这个可能。”皇上皱起眉头，“废品站那边位置偏，来往大多是收废品的，很少有老师、保安过去。如果他真的打算做这种事，一旦被抓，后果比找人划车严重得多，盗窃是要直接交给派出所的。”
大象眉头紧锁：“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主任？”
我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一句模糊的消息，没有证据。贸然去找教导主任，主任只会觉得我们是还在记仇，故意去举报赵磊，反而会觉得我们一直在揪着他不放。而且，万一消息不准，我们反倒落个造谣的名声。”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踩红线。”猴王急了，“他要是真去偷东西被抓，那就是违法，不是学校记过这么简单了。”
“我们可以去看看。”皇上思索片刻，开口，“周末，我们四个一起去城郊废品站附近远远观察。不靠近，不掺和，先看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他只是找废品站老板商量别的，那我们就回来；如果他真打算做违法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报警或者通知废品站的负责人。”
这个方案稳妥，我们几个商量好，周六早上八点，在城郊路口汇合。
周六一早，天有点阴，云层厚厚的，风带着凉意。我背着一个小包，里面放了一瓶水，骑车赶到约定路口的时候，猴王、大象、皇上已经到了。
城郊废品站在国道旁边，四周都是荒地，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远远就能看见堆积如山的废铁、纸箱和塑料瓶，铁皮搭建的棚子歪歪扭扭，空气中飘着一股铁锈和腐烂垃圾混合的味道。
我们把自行车停在远处一片灌木丛后面，藏好，四个人压低身子，沿着野草的缝隙，慢慢靠近，躲在一堆废弃集装箱的后面，往废品站里面张望。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赵磊带着三个男生来了，都是他身边的跟班，几个人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人，才溜进废品站靠里面的一个铁皮小屋旁边。
我们屏住呼吸，静静看着。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偷废品站里的废铁拿去卖，可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废品站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外套，正是废品站的老板。赵磊凑上去，低声和老板交谈，我们隔得远，听不清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几个字眼。
“货……转手……价钱……”
猴王皱紧眉头：“不对劲，他跟老板认识？”
皇上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不是偷东西，像是在谈交易。”
又过了十几分钟，老板从铁皮小屋里面拎出来一个黑色的编织袋，袋子沉甸甸的，递给赵磊。赵磊伸手接过，掂量了两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数，递给老板。
“他花钱买东西？”大象低声疑惑。
“不好说是什么东西。”我心里隐隐不安，“废品站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来路的货都有。”
交易做完，赵磊把编织袋交到其中一个跟班手里，几个人不敢久留，转身快步往废品站外面走，打算从荒地小路离开。
就在他们刚走出废品站大门的时候，两辆不起眼的面包车，突然从国道拐角开出来，直接横在小路出口，把他们的路堵死。
车门拉开，下来几个男人，领头的正是陈老大。
赵磊看见陈老大，脸色瞬间惨白，脚步猛地停住。
“磊子，跑什么？”陈老大慢悠悠往前走，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很冷，“到处找你，原来躲在这儿做交易。”
“陈哥，我……我好不容易凑了一部分钱，想着先还你一点。”赵磊声音发颤，下意识把手里剩下的钱往身后藏。
“还钱？”陈老大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编织袋，“你拿这个东西转手卖了，想赚差价，然后还我？赵磊，你胆子不小啊，背着我单独找路子，是打算甩开我？”
赵磊慌忙摇头：“不是的陈哥，我就是想快点凑钱，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管你怎么想。”陈老大抬了抬手，身后几个人立刻上前一步，把赵磊和三个跟班围在中间，“欠我的钱，期限早就到了。今天要么一次性结清，要么，这批货归我，抵一部分账。”
“不行！这是我花钱买的！”赵磊急了，伸手想去护住那个编织袋。
他身边一个跟班想上前帮忙，被陈老大手下一个壮汉一把推出去，摔在地上，胳膊蹭到碎石，擦出一道血痕。
猴王攥紧拳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想要冲出去，我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冲动。”我贴着他耳朵小声说，“现在出去，就是羊入虎口。陈老大他们人多，我们四个贸然露面，很容易一起被缠住。”
猴王咬着牙，不甘心地盯着前面。
陈老大的人直接抢走了那个编织袋，赵磊拼命挣扎，却根本不是对手，被两个人死死按住肩膀。
“陈老大，你不能这么做！”赵磊的声音带着急红的嘶吼。
“在我这儿，规矩我说了算。”陈老大弯腰，凑近赵磊，声音不大，但是我们躲在集装箱后面，刚好能听见，“本来我还想着，让你去招惹那四个高一小子，让他们帮你分担麻烦。结果你一点用都没有，不仅没搞定他们，自己还被学校记过。既然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别想着再跟我讨价还价。”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我心里一沉。
果然，从头到尾，赵磊都只是他手里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钱我会慢慢还！你把东西还给我！”赵磊挣扎得更厉害了。
“慢慢还？我没耐心等。”陈老大直起身，挥了挥手，“带走，先跟我回台球厅，慢慢谈。”
两个男人架住赵磊的胳膊，另外两个押着剩下三个跟班，拎着编织袋，转身往面包车走。赵磊一路挣扎喊叫，却根本挣脱不开，很快被塞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面包车调转车头，沿着国道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
荒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野草的沙沙声。
我们四个人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面面相觑。
猴王咽了口唾沫：“我的天，陈老大直接把人带走了。赵磊这下麻烦大了。”
“他太急着凑钱还债，想私下做交易赚快钱，没想到撞上陈老大。”皇上脸色凝重，“陈老大本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今天刚好抓住把柄。”
大象低声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我思索了很久，缓缓开口：“现在情况很微妙。陈老大是讨债，虽然手段粗暴，但我们不知道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贸然报警，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一旦报警，陈老大很容易查到是我们在附近看见了全过程，到时候，他的矛头会直接对准我们。”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赵磊被带走？”猴王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不管。”我看向台球厅的方向，“陈老大暂时不会对赵磊下死手，他想要的是钱。赵磊对他来说，还能压榨。我们不能直接冲上去救人，但是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皇上点点头：“我们可以先回镇上，找公用电话，匿名报警，就说城郊废品站附近有人强行掳走学生，让警察去台球厅那边核查。我们不露面，不留信息，风险会小很多。”
“就这么办。”我下定主意。
我们悄悄退回灌木丛，推出自行车，飞快离开这片荒地，骑到镇上的街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皇上走过去，拿起电话，拨通报警电话，简单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说清楚，没有报我们自己的名字，说完立刻挂断。
放下电话，我们四个人站在街边，心里都沉甸甸的。
之前在学校里面的矛盾，还局限在校园的规则里面，有老师、教导主任约束。可现在，事情彻底跳出学校围墙，落到陈老大这群人的地盘上，这里没有校规，没有处分，只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野蛮规矩。
“不知道警察能不能赶得上。”猴王小声说。
“希望来得及。”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赵磊这个人，和我们有仇，几次三番找我们麻烦，可他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不该落到这种境地。”
皇上叹了口气：“经这一次，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赵磊和陈老大之间，算是彻底撕破脸了。陈老大没拿到想要的东西，说不定会把怒火转移到我们身上。他会觉得，是我们坏了他的布局。”
风刮过来，吹得我们校服衣角翻飞。
我心里清楚，从我们匿名拨通那通报警电话开始，我们和陈老大之间那层薄薄的缓冲，已经快要消失了。
之前我们只是他计划里顺带的棋子，而现在，我们已经变成了他眼里的阻碍。
这场较量，从校园里的暗中较劲，慢慢延伸到了围墙之外，危险，离我们越来越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