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了?不,身经百战的哥谭市民从不会这么问。大多数人早已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少数停下脚步的,也只是掏出手机检索信息。
既然没看到阿卡姆发出的越狱通告或避难通知,更没瞥见那个黑漆漆的身影在楼道间神出鬼没,大家便彻底见怪不怪——这类突发事件,多半只是哪家店铺又遭了殃。只要暂时推迟待办事项、避开混乱区域就好。毕竟在哥谭,除了像小丑开派对这种荒唐事,剩下的日子里,大家都得接着上班讨生活。
提摩西·德雷克隐晦地侧过身体,以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骨传导耳机,那边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却答非所问道:
“我想瞻前顾后并不是个好习惯,当然,把刚交的女朋友晾在原地也不是绅士应有的品德,提摩西少爷。”
阿福…提姆无奈地抬头看了眼街角处的摄像头,他知道便士一肯定正在蝙蝠洞透过屏幕观察他们。而他好不容易牵上桥的“女朋友”此时终于慢吞吞地收起手机,摆出一副对他刻意的视线一无所知的模样。不对,他为什么会觉得对方已经洞察一切了呢?德雷克扬起个妥帖的笑容说道:
“看样子那边的骚乱不小,要不要先喝杯咖啡,等风头过去?”
“你经常这样吗?”女孩蓦然出声,语气里满是耐心告罄的意味。从昨晚熬到现在大脑从未停歇过,接下来要应对的事情更是让人头疼。只喝了一杯热可可的美美子实在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朋友”没什么好态度——
提姆:“…什么?”
“你既不了解我,更谈不上喜欢,用赌约来捆绑恋爱关系是小学生都不屑于玩的下三滥游戏。心理学上认为你对待他人的方式恰恰反映了自己的内心,德雷克,你是否常常将自己的人生当做儿戏?但我认为你这种富家子弟会更人模人样些,至少会有意去塑造成有口皆碑的‘好人’。”
她面无表情地剖析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直视着他,仿佛早已洞察了提姆的心思。亚洲人的眼珠乍一眼看只是两点墨色,犹如平淡无波的死水,但凝视久了,才发现有藏不住的暗流。
面对这样几乎不留情面的指摘,一般人早已恼羞成怒,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德雷克只是略微皱了皱眉,浅蓝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些许赧然:“该从何说起呢…我并不是一时兴起,虽然谈不上十分了解你,但至少比你想象的多些。还有我绝对没有把你当成儿戏来看待!”
他仿佛没有脾气一样从善如流地低头了:“但我很抱歉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该说不愧是心理学科名列前茅的尖子生吗?不过…你也没有拒绝不是吗?”一般人听到因为赌约而跑来交往的话,就算不会愤怒厌恶至少也该心存警惕,除非……
“确实。”美美子上下扫过德雷克,竟微微露出了个笑容:“因为我也需要为复杂的心理学论文准备一个具体案例,你是不错的材料。You know what I mean.”
提姆讶异地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耳机那边登时传来了压抑到怪异的喘气声,而后是某人放肆的嘲笑:“你刚才该不会以为她没有拒绝你是因为她对你有意思吧?!老天,你这表情真是太好笑了!”不用想也知道此刻恶魔崽子正在将他的窘态疯狂截屏上传到各个蝙蝠家群聊里。
紧接着是管家阿福刻意压低的声线:“容我提醒,达米安少爷,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你刚才发送的群聊里有老爷在呢。”
提姆干脆地摘下耳机隔绝那边的兵荒马乱,他挠了挠头道:“好吧,至少能得到你认可了不是吗?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美美……呃,美美?”
此刻的美美子仿佛彻底耗干了应付社交的最后一格电,她背对着提姆,自顾自地从灌木丛里揪下几片叶子,放在手心凝视了一会,然后随手扬起任其随风飘落地面。
哪怕毒藤女此时还在阿卡姆里,这种蹂躏她“孩子”的行径还是让提姆流下一滴冷汗,他正想开口却见女孩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起这些平平无奇的叶片,而后伸手在地上画了几道横线。
“啪、啪、啪!”接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拍了拍手,满地落叶被她随意抬了抬脚,便扫向了下水道口。美美子往前走了两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提姆:“接下来我有事,你别跟着我。”
说罢便径直离开了。
这是在做什么?提姆拧起眉头,目光落到了灌木丛上,女孩揪下来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黄杨叶,哥谭随处可见。凭借超群的记忆力,侦探提姆在脑海里清晰回放着美美子的举动,他捡起几根树枝,分毫不差地重现出女孩划出的横线。
三长,两个等号,一长。笔画从上到下呈现一种规律排列。
虽然对此一无所知,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某种卜算。这次提姆没有犹豫,他拍下照片就发给了蝙蝠侠:“布鲁斯,你知道这是哪种占卜吗?”
那边回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被迫出席韦恩集团春季会议,这位大老板有些百无聊赖:“梅花易数,这个应该是天雷无妄卦,是大凶的卦象。”
“有情况?”布鲁斯·韦恩把这条信息发过去却石沉大海。
提姆兀自沉思着:美美刚才离开的方向是她家,但特地强调不要跟着她是为什么……上西区今日安静祥和,唯一值得说道的只有早上发生在亚超的那起抢劫案。案件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难不成还会节外生枝?
对了!他赶紧重新塞回耳机问道:“便士一,刚才警车齐齐出动是因为什么?”
上西区,亚洲超市前——数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主干道上,昔日明净的玻璃窗早已变成一地碎渣,入口处的黄油才刚刚被拖干净却又印上了纷乱的黑色脚印。满屋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
警笛和救护车尖锐的鸣笛不绝于耳,担架上,白布裹着的人形静静躺着,几抹暗红从布料间缓缓渗出,形如落在白色床单上的血花。一天内连续遭到噩劫的超市老板韩东目光呆滞、久久未能从妻子的尸身上收回目光,他失魂落魄地裹着毛毯,此情此景让身经百战的警察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
“你还好吧?请节哀顺变。”
“……嗯。”他低叹一声用手心捂住眼睛,嘴上却不停:“肯定是上午那群劫匪的同伙!他们见同伴被抓怀恨在心,竟趁着我们都放松警惕的时候进来大闹了一场!我老婆…她为了保护我……”
上午给美美子做笔录的警官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右手无意识拨弄着圆珠笔笔帽。他没说什么,因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韩东身材矮小,还跛着一条腿。这也正是警方将他从“勒晕劫匪”的嫌疑人名单中排除的原因。
可是……尽管韩东声称是劫匪同伙报复,现场却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收银台的锁是被钥匙打开的……那两个菜鸟竟然会有如此胆大且手段高超的同伙?而且能巧妙地抓住老板和老板娘所在时间,趁其不备报复回来?
“长官。”年轻的警备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道:“初步勘察过了,收银机里的现金全被洗劫一空,比较名贵的酒类商品也被带走了不少。受害者身上的致命伤是她的常用枪弹,脑后有钝器击打的痕迹,除了现场留下的鞋印以外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鞋型有线索了吗?”
“44码的马丁靴,是市面上非常常见的牌子,追踪难度比较大。”
44码,经验丰富的警官立刻瞥了眼韩东的脚——明显不是,他身量不高,可能在亚洲男性里也颇为迷你,显然够不上这样的大脚。但他还是下意识把这个男人列为了第一嫌疑人,也许是因为那句老生常谈:
It is Always the husband.
至亲至疏夫妻。站在街道对面的美美子收回视线,将吃完的三明治包装扔进垃圾桶里。在她的几步之遥外,众人肉眼无所察觉的视野里,一股胶着的怨念附着在白色担架上,渐渐在半空中凝成了形状——哀痛的面庞、流淌的血泪,还有那尖利的声音正朝着韩东的位置戚戚地问:“为什么……?”
可惜太弱了,这里不是立本,咒灵似乎都不成气候。更别提在哥谭,武力和枪杆永远是底层铁律,而死人只是死人罢了。那只连三级的门槛都摸不到的咒灵,孱弱得仿佛一阵微风拂过,便能将它彻底吹散,一如这对夫妻的感情。
“嘿,录完笔录后你有什么打算?要载你回家吗?”年轻而热心的警察拍了拍韩东的肩膀,而他瑟缩了一下,移开了视线:“我得先去一趟唐人街……”
唐人街——与今时今日充满东亚风情的商业街不同的是,它的起源通常要追溯到种族歧视和排华法案的出台。当时远渡重洋的初代移民者们不得不聚居、联系在一起,以此来寻求保护、抵抗残酷的现实。因此,很多唐人街的前身实际上充斥着枪弹和暴力,有着独树一帜的规矩。
而在哥谭,其和平的表象下往往充斥着暗流。美美子垂下眼帘,没再管被送上殡仪车的微弱怨念,反正这种程度的咒灵大概还不如哥谭随便一个杀人犯身上的煞气重。她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背包上挂着的咒骸玩偶随着她的动作晃呀晃,女孩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就管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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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