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倾覆,星星点点绵延的路灯勉强刺破浓稠的黑暗,却照不亮哥谭街巷深处的阴影——属于这座城市的夜晚,正缓缓拉开帷幕。
女孩掠过头顶盏盏鲜艳的红灯笼,指尖轻捻腕间流光剔透的珠串。唐人街里像她这样的东方面孔不在少数,但在晚上独自出来购物的女生却是罕有。美美子提着购物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踱步折返,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韩东。
这个刚刚丧妻的男人跛着一只脚,在路口处焦急不安地徘徊着,许久才似终于下定决心般往前踏出一步——“哗啦!”一声脆响,不知是谁的购物袋骤然裂开个大口子,袋里的商品瞬间挣脱束缚,哗啦啦撒了满地,滚得东一个西一个。
被阻挡了脚步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拧起眉毛不耐烦地想踩过去,美美子眼疾手快地喊他:“韩东先生?”
这句韩语,连带着其中的敬语叫法,还是从一位热情的老板娘那儿学来的。男人闻言短暂地怔忪了片刻,他硬生生松开打结的眉毛,卡壳般扯出一个笑容来:“是你啊,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接着他看向满地七零八落的东西,慢半拍似的想起来女孩常去的超市,也是他的美国梦,就在刚刚已经宣告破灭了。韩东垂下头来,慢慢地蹲下拾起东西,却因为跛着一只脚,他的行动颇为缓慢、姿态怪异。像一只被折断节肢却还在努力蠕动的昆虫,有种莫名令人不适的执拗。
这时,他的手肘忽然被扶起来,美美子一手提着他一手将东西抱了满怀,语气幽忧:“还是让我来吧,我听说了超市里发生的事情,关于你的妻子,我很抱歉。”——她清晰地感觉到,在提到“妻子”时,韩东的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
“…哦,不……我的意思是,谁也没料到的。”韩东勉力用一条腿站直,磕磕绊绊地说。
“所以…超市不开了吗?您这是来唐人街做什么呢?”
他摇了摇头:“…只是不知道能去哪,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东亚人好像都有抹不开的乡土情节,不是吗?”美美子叹了口气:“可惜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卖日产的超市了,真遗憾。”
“你一定能找到的。”几句闲聊后,韩东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拘束,甚至还能扯出个敷衍的笑容。他看着女孩收拾起东西,拍了拍手说:“夜晚一个人也不安全,要同行一段路吗?”
“好啊。”他打算赶紧将这个不识气氛的女孩送到路口就算了,于是想也不想地借坡下驴。韩东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说起来我俩一个残疾、一个女人,恐怕是那些犯罪分子眼里的香饽饽吧?”
美美子也笑了:“话虽如此,但反过来想,一般老弱病残也不在疑案凶手之列啊!这就是你被排除嫌疑的原因吧?”
“对啊……”
——回答戛然而止,韩东像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般猛地盯住她:“你说什么?”
女孩回过头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里没有丝毫怯弱,美美子仿佛认定了某个事实般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秀敏呢?”
“明明是一起白手起家的夫妻,杀了她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超市经营不善吗?哦我听说,有些人会迷信一些莫须有的东西,觉得商路不顺是因为身边有人‘克’自己,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她自顾自地说着,揣测天马行空而滔滔不绝。
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狠狠擂打,韩东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声响,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轰鸣让他指尖发颤!可最初被骤然冲击时的紧绷感正一点点淡去,理智如细流般慢慢回笼:他意识到,眼前这人说的一切不过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臆想,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而一个更清晰的念头钻出来,让他心口微微一沉——她现在,可是独自一人站在哥谭这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东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仰头大笑,也不知是轻敌带来的松弛还是谜底被揭露的愉悦,他慢慢揩过笑出来的生理泪水:“谁会因为迷信杀了自己的合作伙伴啊?这一点都不符合商人的行事基准。怪只怪我们小瞧了哥谭这座城市。”
多少怀揣着暴富梦的外乡人抱着一腔热血扎进来,却落得个血本无归:一家独大的韦恩集团自不必说,抢劫和偷盗宛如家常便饭,碰上超级罪犯的狂欢派对更是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但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吗?
“房租、水电网、燃气、保护费、资质管理费、抽成…哈!居然要给和我来自同一片土地的人交保护费!”佝偻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控诉着,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起初以为逃离某个地方就没事了,结果却逃不出条子的地盘!”
“要想不被一层一层盘剥吃掉就只能选择依附某一方……我选了‘企鹅人’,按他的规矩交了三个月‘地盘费’,甚至抵押了老家唯一的房子——结果呢?”韩东的声音突然发颤,手死死攥着一边裤腿:“他的人转头就烧了我的仓库,说‘高丽佬不配赚哥谭的安稳钱’!我去找他理论,这条腿就是代价!”
“我并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在认识到所有规矩都要为子弹让步之后,我选择了更高明的手法。天知道找到那两个蠢的离谱的菜鸟我花了多大的功夫!”他阴冷地磨了磨牙,而怒吼声则令周边居民纷纷关上了窗户。
美美子见状挑了挑眉:“看来那起抢劫是你自导自演的?你竟然是内应……这么说来,勒晕控制你的劫匪的疑犯,也是你自己吧。”也难怪警方找不到第三人的线索,假如一开始就没把他列为嫌疑人的话,自然是白费功夫。
“是。”他爽快地承认了:“正常路走得通吗?交保护费是填无底洞,依附势力是任人宰割,只有韦恩的保险是‘按规矩来就给钱’——这是我最后能抓住的‘规矩’了。”
“要不是你和她…我至少已经回本了,而不是满盘皆输,不得不……”
“原来如此,你的腿伤已经好全乎了吧?”
美美子直接打断了他痛苦的自白,她没有理会韩东愕然的神情,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直把韩东逼近了刚才的路口:“因为走投无路还折损了不少货品,你开始盘算起借刀杀人,将杀妻骗保伪装成劫匪寻仇。超市里丢失的昂贵酒品是你让秀敏藏起来的、趁此机会你用酒瓶砸了她后脑勺,并用她的随身枪杀害了她。”
“至于不符合你脚型的鞋印就更简单了,毕竟是市面上常见的马丁靴,也就是你的货架上也有出售的鞋子。我想想…不翼而飞的现金应该被你塞进了鞋子里当作填充吧?你还挺聪明,知道灯下黑大概只能骗过GCPD一时半会,于是趁此机会来唐人街找关系,想绝地翻身吗?”
但这不过是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里罢了。而在这出闹剧里,不知内情的老板娘不过是竭力想挽回超市的损失而已,却成为了这场骗保案中的祭品,死在了朝夕相处的丈夫手里。
被彻底戳穿了的男人恼羞成怒般涨红了脸,也不再拖着一条腿装作行动不便的样子,抬手就向她挥来!可这个女孩看着单薄瘦弱,却像抓不住的泥鳅似的灵活,左右横跳以Z字型逐步后退。韩东一时怒极便想也不想地扑上前去!脚下却猝不及防地碾到了什么滑不溜丢的东西:
“啊!——啪叽!”他的重心骤然一空,脚掌不受控地向外打滑,随后整个人往后踉跄栽倒、重重跌落在地。
仰面摔在地上的男人表情有片刻的空白,后背阵阵闷疼发麻,一时不慎还咬到了舌头,此刻口腔里满是腥甜。大马路上怎么会有如此滑溜的东西?他胡乱摸了把地面,数颗冰凉透亮的珠子被纳入掌中,这是——玻璃珠?!这里是美美子购物袋破损的路口,难道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在布局了?而自己竟然中了和那两个菜鸟一样愚蠢的招数?
“好像摔到伤腿了,你还好吧?”看似关切的问话宛如死神警钟,韩东仰头恶狠狠地怒视着美美子,竟咧嘴笑了:“哪怕你知道了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表明是我做的吗?这里是唐人街,我比你这个‘泥巴种’熟悉多了!你逃不出去!”
“咚——咔嚓!”回应他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飞踹!他甚至没看清女孩是怎么出手的!
韩东眼前黑了一瞬,再睁眼时是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黑夜。嘴唇不必想已是血肉模糊,甚至连门牙都摇摇欲坠,疼痛后知后觉地令他哀嚎出声。
“嘴巴放干净点,臭猴子!我最讨厌那种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乡下了。”美美子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始终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只与她十分不搭的粉色录音笔。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笔帽,他们刚才的对话便娓娓道来。
不顾韩东惨白的脸色,她不耐烦地啧了声,语气冷得瘆人:“浪费我这么多时间,你连被义警盯上了都不知道,还心怀侥幸吗?”随着她话音落下,几道黑影轻巧地落到地面上。猫耳朵延伸出的黑影笼罩在韩东身上,他瞬间被吓得涕泗横流。
蝙蝠侠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知已经静静聆听了多久,向下抿起的嘴角不知是对犯罪者的愤怒,还是对刚才实施暴力的女孩的不赞同。
“嘿!你还好吗?”而另一边,身披红色翼状披风的年轻义警落在美美子不远处,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被甩至眼前的东西逼得后退了半步。提姆抓住美美子扔过来录音笔,粉色还贴着水钻的风格跟她大相径庭。而她已经提起购物袋,转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录音笔我还要的,用完后还给我。”
一副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瓜葛的模样,但又为什么要为这起事件的受害者出头呢?提姆无意识摩挲了下笔身,那句“乡巴佬”好像一下戳中了她内心的伤疤,还有那记飞踹速度之迅猛堪称职业水准……更别提女孩即便极力控制但仍逃不过侦探眼睛的微表情——那不是恐惧或后怕,反倒更加深沉、像是看透人性之恶后的烦躁与厌倦。这种情绪出现在一个21岁女孩身上极为罕见,也让他萌生些许不安和心疼。
“嗬嗬……”打断他冗思的却是一直趴在地面上的韩东,已知无力回天的男人宛如破碎的风箱般嗬嗬喘着粗气,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吐字:“你知道让我最意外的是什么吗?是你竟然会记得秀敏的名字……我还以为你完全没有人类的感情呢~”
他竟莫名大笑起来,眼神阴毒地刺向美美子,声嘶力竭地喊出他自以为最可怖的诅咒:“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会众叛亲离、孤独地死去!”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期待中的反应,女孩的步伐丝毫没有停滞。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那团因无能狂怒而扭曲的身影,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既无愤怒,也无悲伤,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路边垃圾的位置。
“省省吧!你在黑门监狱里孤独死还差不多!”短促带刺的少年音从高处传来,紧接着是自动收紧的绳索从天而降,登时把韩东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红绿相间的少年罗宾像把刚磨过的小匕首,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TT.她可没把你当一回事。”后半句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德雷克。
“把人带到GCPD,我去会会企鹅人。”蝙蝠侠冷硬地打断了两人之间暗戳戳的较量,他转身时披风划出锋利的弧度,面具上的白色义眼瞥向了提姆:“回去之后,把那女孩的资料整理成文档给我。”
“但是,Bat…”
“她刚才使用的是九步讯问法。”蝙蝠侠直接打断了他,嗓音低沉喑哑:“对质、编制理由、注意力掌控……巧妙地利用无害身份降低罪犯的心理防线,并一手策划了陷阱。她的执行力、心理素质和近乎冷酷的全局观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留学生的水准了。”
“你我都知道,哥谭从不缺顶尖的心理学博士,但上一个专家已经变成了哈莉奎茵。”
语毕,抓钩枪骤然启动,金属枪身在昏暗环境里掠过一道冷硬的光泽,蝙蝠侠率先离开了原地。紧接着是捆着罪犯的罗宾,徒留红罗宾独自留在路灯下抓了把头发。他决定就近找个安全屋打开电脑、转到幕后支援。
又是漫长的一夜,晨光熹微时,提姆扫了眼手机,新晋女友的对话框始终安静无声,于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摔在床上。
“叮——!”
就在这时,特别提示音划破寂静。智能语音系统开始为他播报:“您的特别关注刚刚更新了一条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