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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收藏家

一月七日,江离,回声基金会总部。

不是他们要去的。是请柬先到的——烫金封套,压着暗纹,“回声之夜??第十八届周年晚会”的邀请函,落款:理事长闻砚。

“白蘅的基金会,理事长是闻砚。”顾夜把请柬丢在桌上,“我们从澜州回来的路上,这位理事长约了我们。时间很讲究——今晚。地点更讲究——他的私人书房。”

“他坐不住了。”沈昼说,“纪明泉死在他前面一步,可他知道还有一份材料在世上。他不知道材料在哪,只知道有两家事务所在查二〇〇九年的出版档案。他要来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顺便,看看我们是什么材料做的。”

闻砚的书房在江离老城的一栋民国建筑里,三层,做了加固和恒温。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合身,客气得没有温度,介绍自己叫方聿,“闻总的助手”。

书房本身,是一场漫长的炫耀。

整面墙的名家手稿:老舍的信,沈从文的便笺,一整柜民国版本书脊朝外码开,像一列列受阅的兵。恒温柜里单独陈列着几件东西——一支钢笔,一叠信纸,一方旧砚。砚是唐款的,盒盖内侧用小楷写着“砚山”二字。

“沈顾问,顾先生。”

闻砚从楼梯上下来。五十七岁,瘦,白衬衫外面罩一件深灰开衫,腰板笔直,说话轻而清晰,每个停顿都像编辑在校对呼吸。他握手的时候,沈昼看清了他的手腕——干净,白净,保养极好,腕上一圈淡淡的颜色差,像很旧的疤,褪成了影子。

“两位在查白蘅。”闻砚给他们倒茶,动作不疾不徐,“我为她的事,三天没睡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父亲白启山,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我这些年做回声基金会,就是替亡友还债。周连贵一供述,网上什么话都出来了,两个孩子……我是说白蘅和成家的女儿,都在火上烤。我请两位来,是想请你们——快一点。”

“快一点做什么?”

“查清楚。”闻砚说,“无论结论是什么,快一点。舆论这锅沸水,多煮一天,里面的人就烂一层。”

“如果结论对白蘅不利呢?”

“那就更要快。”闻砚放下茶壶,目光平静,“病要切,脓要放。我是个做书的人,沈顾问,我这辈子只信一件事:真相不伤人,伤人的是拖延。”

顾夜在本子上记着,头也没抬:“闻总做书之前,写书。《冬日书》,一九九八年。我们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段旧闻——那本书的手稿,当年在岭树杂志社的内评会上被毙过一次,三个月后换了家出版社,直接出版了。是怎么回事?”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年轻人,你查得很细。”闻砚笑了,笑得很坦荡,“实话说:被毙的那版,写得不好。我推翻重写了。当年我二十七岁,穷,急,改稿改到吐血——你们看,”他抬起右手腕,那圈褪色的旧疤在灯下一晃,“这是那个冬天熬出来的冻疮。三十年了,去不掉。”

“所以我不怕人查《冬日书》。”他把袖口放下来,扣好,“每一版手稿都在,版权页白纸黑字。倒是两位——”他话锋轻轻一转,像翻过一页书,“查到了什么?说来听听,我这些年也算半个局内人,或许能省两位一些脚程。”

于是沈昼说了。从第八封讣告说起,说到《雪落无声》的代笔、纪明泉的死、铁皮盒里烧剩的半张信封。

他没有说冻疮,没有说“瘦高背驼”,没有说简守拙的申诉。他只把半张信封的照片推过去,观察。

闻砚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超出了礼貌的长度。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沈昼给不出第二个词,只有“痛心”。

“江声。”他念出那个名字,“永念的江声。永念的第一笔钱,是我出的。二〇一六年,他拿着一份AI讣告的方案来找我,我看中的不是生意,是他这个人的——体面。你们可能不信,我投资他,是因为他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闻总,我们这行,是替不能开口的人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个人勒索过什么人,杀过六个人,还留下一封针对白蘅的死亡剧本。”闻砚的声音很慢,“而我,是他最大的投资人。沈顾问,这件事里,我可能是最蠢的那个人。”

“也可能是最像的那一个。”沈昼说。

闻砚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一屋子价值连城的手稿,静静对视。书房顶灯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板上。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闻砚说,“换我,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今晚请两位来,不为自证——自证是天下最徒劳的事。我为的是这个。”

方聿捧上一个文件盒。闻砚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一九九七年岭树杂志社的编辑档案、《冬日书》的全部原始手稿影印、版权登记记录。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他说,“总有一天有人会翻旧账——翻我,翻白启山,翻那台收音机。与其让流言去翻,不如我自己交出去。两位要查,从我这儿查起。手稿原件就在三楼恒温柜,随时欢迎。”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雪还在下。顾夜在路边站定,忽然说:“他给了我们一整套完美的、可验证的清白。”

“嗯。”沈昼说。

“太完整了。”顾夜说,“完整得像一版推翻重写的稿子。”

“你注意到他的恒温柜了吗。”沈昼望着街口的灯,“单独陈列的那一支钢笔,一叠素笺,一方旧砚。全世界做书的人,收藏的都是别人的手稿——只有他,把自己的钢笔供在正中央。”

“什么意思?”

“收藏家分两种。”沈昼竖起衣领,“一种收藏别人的声音,比如江声收藏林晚。另一种,收藏自己没被戳穿的时刻。那支钢笔、那叠信纸——顾夜,一个人只收藏与某一段往事相关的旧物,说明那段往事,他一天都没有放下过。”

“一九九七年那个冬天。”顾夜说,“第三层密码。”

“第三层密码。”沈昼说,“但顺序不能乱——江声排的顺序,先她,后他。今晚是七号,还有两天。明天,我们见白蘅。”

距第八封讣告兑现: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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