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上午,澜州,雨。
周连贵的老家在岭南县和邻县的交界处,一个连导航都懒得报路名的村子。他的哥哥周连富,六十一岁,肾衰,每周进城透析两次,坐在堂屋门口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听说来意,老头沉默地进屋,捧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早磨没了。
“那个杀千刀的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我们不要东西。”沈昼说,“我们只想知道,他生前留没留下什么话。”
“留了。”周连富说,“看守所最后那半个月,捎出来一句话——‘哥,把我盒子里的东西,交给还肯管这案子的人。他说,鬼拿了钱,要替鬼收尾。’我听不懂。你们听得懂吗?”
铁皮盒里有一沓东西:一沓旧照片,一本假烟账,最底下,用一个红布包着——半张烧焦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半截烧掉了,剩下的一半,能看见贴过邮票的痕迹,和一行钢笔字的后半截:
“……成之后,邮筒见。勿留字纸。”
字很瘦,横画收笔处,有一个下压的顿笔。
沈昼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江声。这个顿笔和《雪落无声》样张的顿笔方向相反——一个是右手压腕,一个是左手托腕——两个受过旧式书法训练的人,同一种握笔习惯的家教,两代师承。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递过去,顾夜拍了照。
“信封哪来的?”
“二〇〇八年,杀千刀的从岭南回来,给我看过一眼,说接了个大活,事主是个‘念过书的’,给钱用信封装,吩咐他事成把信烧掉。”周连富说,“他烧了信,信封上这张邮票好看,我揭下来玩了,揭破了,剩下的我垫在盒底,垫了十八年。”
“他还说过雇主什么?”
“就三条。”老头掰着指头,指头抖,“一,那人戴着手套,从始至终没摘。二,说话轻,轻得像个念书的,从头到尾就那么几句话,跟背书一样。三——”
老头顿住了,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落雨的院子。
“三,给钱的时候,那人从大衣口袋里掏钱,袖子缩上去一截。杀千刀的说,那只手腕子上有冻疮,烂的,一片黑紫。他说念过书的人手都养得白净,头一回见烂冻疮的念书人。”
回去的车上,两人很久没说话。
“闻砚生于一九七〇年,岭宁县人,家里穷。”顾夜翻着资料,“县志办的老编辑跟我聊过——闻砚读中学时是全县作文比赛第一,穷到冬天没有袜子,一双脚年年生冻疮,烂到骨头上。他的成名专访里自己讲过这个,标题就叫《冻疮长出来的作家》。后来他发迹了,手做了保养,但老照片——”
他调出一张二〇〇六年的旧照。酒会上,闻砚伸手与人相握,袖口下面,腕骨上方一小片皮肤,颜色深于周围,像旧伤的色素沉着。
“手腕上的冻疮疤,会褪色,但十八年褪不干净。”沈昼说,“雇主为什么戴手套?防指纹。为什么袖口又露出来了——因为他要掏的是钱,掏钱的时候,人的注意力在钱上。顾夜,这个细节周连贵对专案组讲过吗?”
“讲过。”顾夜调出供述记录,“原话在卷:‘雇主手上有冻疮’。检方把它当成寻人线索,比对过岭南县有冻疮史的前科人员。闻砚没有前科,不在库内。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供述里,周连贵对雇主的身高、体貌描述,全都对不上闻砚。他说雇主‘瘦高,背有点驼’。闻砚一米七,一辈子腰板笔直。”
“两种可能。”沈昼说,“第一,他看到的真雇主是个中间人,闻砚没有到场。第二——”
“第二,有人教过他怎么描述。”顾夜说,“临死的人,最后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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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澜州市公安局物证室。检方调来的那本蓝绿色日记摊在灯下——林晚的日记,压痕提取的结果,傍晚刚出来。
技术员做得很细。撕掉的那一页,在下一页纸面上留下一整页的划痕。斜光一打,字迹像水底的石头,一粒一粒浮上来。
最后一页的原文,一共两行半:
我今晚船靠岸,把录音笔交给苏澈。如果我回不来——
请替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地址我写在信的背面。我猜不
到是谁在读这一页,但如果你读到了,说明我已经没有
机会自己寄了。替我寄出去的人,我谢谢你。
“背面还有一个地址?”顾夜问。
“没有背面了。”技术员说,“划痕只到这一页。如果她真写过地址,写在那页纸的背面,纸被撕走了,压痕不会留在下一页上。”
顾夜当着物证室的面,把最后那句话逐字输入加密区。
回车。
屏幕跳出一行小字:第一层开启。
文件夹展开了。里面不是证据,不是录音,只有一份扫描件——一个牛皮纸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瘦硬的、带着压腕顿笔的字。这一次,署了名。
“白蘅小姐台启。我只代笔,不代寄。何时寄出,由读到这句话的人决定。——江声,二〇一六年八月四日。”
信封的扫描件旁边,附着一行备注,像一句隔着十年扔过来的话:
“密码共三层。第二层,问她二〇〇九年那二十一天;第三层,问他一九九七年那个冬天。”
物证室很安静,只有仪器风扇的声音。沈昼盯着那两行提示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不但留下了案子。”沈昼说,“他把审讯顺序都排好了——先审她,再审他。第二层钥匙在白蘅身上,第三层钥匙,在闻砚身上。”
“一个死人,给我们排好了活人的提审名单。”顾夜合上电脑,“沈昼,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在第一部案子里说的那句话了。”
“哪一句?”
“世上不存在能预知死亡的算法。”顾夜说,“只存在把每个人都算进去的人。”
窗外,雨变成了雪。一月的澜州,夜里很冷,物证室的灯在雪幕里泡出一团模糊的黄。
距第八封讣告兑现:三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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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冻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