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上午十点,澜州大剧院后台。
彩排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白蘅站在侧台看人调灯,穿一件洗旧的灰毛衣,头发随便挽着,素颜,在三五个工作人员中间毫不起眼——直到她开口,让灯光师把追光“再冷一点”,全场的注意力才像被磁石吸过去一样,齐齐落在她身上。
“沈顾问?”她认出了递上工作证的人,眉毛动了一下,“昼夜事务所。我在新闻里读过你们——永念案。”
“我们需要四十五分钟。”
“彩排间隙只有三十分钟。”她看了一眼表,然后,忽然改了口,“不。你们来我化妆间吧。给我十分钟,把所有人请出去。”
化妆间里暖气很足。白蘅坐在化妆镜前,镜灯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三十五岁的人了,眼睛还是十六岁那双——那是一种被吓过一次、从此再也没能完全合上的眼睛。
“你们是第七批来找我的人。”她说,“前面六批,四批是记者,一批是网信办的,还有一批自称简家的亲戚。你是第一个先递证件、再开口的。说吧。”
沈昼把那封信放在化妆台上。不是原件,是打印件。江声手写的信封扫描件,压在最上面。
“白女士,二〇〇九年四月到五月,你在岭南县疗养院接受过二十一天的采访。采访你的人,署名江声。这本书,”他把《雪落无声》放在信旁边,“是他写的。”
白蘅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信封上的钢笔字,看了很久很久。化妆间的暖风嗡嗡地响,镜灯的光圈里,浮尘缓缓地转。
“‘我只代笔,不代寄。’”她轻轻地念出来,“他还留着这句。”
“你认识这个字。”
“我这一生认识两种字。”白蘅说,“我的,和替我说话的。第二种,我只见过一个人的。”
“告诉我们那二十一天。”沈昼说,“或者,告诉我们那本书里,哪一句不是他写的,哪一句——是你说漏的。”
镜子里的女人闭上了眼睛。
“收音机。”她说。
“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是爸爸的命。妈妈总说,那台机子里住着人。我在书里写过它——第三十七页:‘爸爸的收音机永远开着,好像里面住着人。’”
“江声把这一句划掉了。”她睁开眼睛,“他说:‘太好了,好得让人心碎,但回忆录不能有这种句子——读者会问,收音机后来去哪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能问。他说,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会把书带进沟里。我信了。我那年十七岁,我以为他是怕我疼。”
“其实是警方没公布失窃清单。”顾夜说,“他知道。你不知道你自己知道。”
“他第二天就走了。”白蘅说,“采访提前结束了四天。走之前他跟我喝了一杯米酒,说了一句我记了十八年的话。他说:‘白蘅,你的一生会很长,书会很多。记住——最危险的不是说谎的人,是替你决定哪些真话不能说的人。’”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法和她的书一样,没有爪子。
“十八年,我以为是文学忠告。三个月前,永念案的新闻出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他自己。”
沈昼往前挪了一步。接下来这句话,他在来的路上演练过十遍,此刻出口,仍然像把一块冰按在人的手背上。
“白女士。江声留下的那封讣告,指认你为二〇〇八年案件的共谋。现在,我需要问你三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可以现在叫保安。但一月九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之前,你必须回答——不是回答我们,是回答你自己。”
白蘅看着他。追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横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问。”她说。
“第一,案发当晚,你家堂屋的门闩,是谁开的?”
停顿。很长的停顿。长得像一个衣柜。
“是我。”白蘅说,“我开的闩。”
“第二,成守义离开你家的时候,你父母是否还活着?”
这一次,她的手指抠进了化妆台的桌布。指甲上没有颜色,掐出的月牙白很深。
“活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却稳得反常,像背了一辈子的课文,“我从衣柜的缝里看见他走的。他来讨债,吵了二十分钟,摔门走的。走的时候我爸还在骂他。妈在里屋。都活着。”
“第三。”沈昼说,“是谁告诉你,在笔录里指认成守义?”
化妆间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白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忽然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平稳的语调开口——沈昼意识到,这个语调不是演的,是一个人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来陈述时,才会有的语调:
“案发后第四天,一个叔叔到我家来。他是爸爸的老同学,来吊唁的。他坐在堂屋跟我说话——就是收音机原来摆的那个位置。他问我:‘小蘅,那天晚上你在柜子里,看见谁了?’我说天太黑,只看见一个背影,穿深色衣服。他说:‘你再想想。老成那晚是不是来过?他穿的是不是深色衣服?他和你爸吵得那么凶……’”
她顿住了。
“他没让我说谎。”她终于说,“一句谎都没让我说。他只是把问题,一个一个地递到我嘴边。我十六岁,我恨我父母,我恨我自己开了那道闩,我需要一个凶手来背走我的罪——而凶手是现成的,他凶过我们家,他有前科,他走得那么理直气壮。我就接住了。我接住的不是成守义。我接住的是那个叔叔递过来的、活下去的资格。”
“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
白蘅转过头来。镜灯下,她那双十六岁留下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沈昼。
“闻砚。”她说,“他说他叫闻砚。他说:小蘅,以后我替你父亲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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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连夜回到事务所,把白天化妆间里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按进加密区。
——门闩是我开的。
第二层开启。
这一层里有三个文件。
第一份,是二〇〇九年疗养院采访的原始录音转录稿,二百一十七页。第三十九页,十七岁的白蘅在录音里说过一句话,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书里:
“……门闩是我开的。有人跟我说,那晚他来我家,是想把爸爸的东西带走。我以为他只是来‘谈’的。可是后来我想,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谈。”
第二份,是江声的调查笔记。二〇〇九年五月到七月,他去了七次岭南县,记满一本:闻砚与白启山的同学关系;简祯之死与《冬日书》的时间线;白启山一九九八年签收“简祯遗物三箱”的签收单复印件。
最后一份,一页手写的账——从二〇一〇年起,到二〇一六年八月止,一共二十六笔,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闻砚。生活费。
“不是勒索。”顾夜一页一页地翻,声音发紧,“至少开始不是。二〇〇九年,江声二十五岁,什么都没要。他是真去查了,查完了,拿着全部材料去见了闻砚——然后他做了选择。他没报警,没揭发。他坐下来,谈了个价。”
“从那天起,闻砚每季度付钱。”沈昼站在白板前,“江声用这笔钱读完了博士,进了学校;第二年,他辞职创办永念,天使轮——”
“就是闻砚的钱。”顾夜调出永念最早的工商档案,“代持人叫方聿。”
“所以他不怕江声。”沈昼说,“一根绳子拴着两个人:江声手握简祯案的杀机证据,闻砚手握江声的勒索记录。绳子的两头都是罪。他们做了十六年的共犯,一起把钱滚成了两座帝国。直到去年十月,江声死了——绳子断了一头。”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三层密码的提示:
“问他,一九九七年那个冬天。”
“闻砚的那句话。”顾夜看着白板,“‘我们这行,是替不能开口的人开口。’江声说的这个?”
“不。”沈昼说,“这句话是江声听来的。一九九七年,岭树杂志社,闻砚对简祯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三层密码就藏在那儿——藏在闻砚这一生唯一一次说漏的、关于那个冬天的话里。而他一天前,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句话的证据,亲手供在了三楼恒温柜里。”
窗外,一月八日的最后一场雪落了下来。
距第八封讣告兑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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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赎罪的第二种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