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涅林斯克要入夜了,我独自走在街上。
我和他们分开了,因为我有不得不去确认的事。
纪凌燃带着其他人前往尼克托周边提前布防,阿格尼娅跟着我。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像个年迈苍老的老人,反倒有些像少女的时候。
斯涅林斯克又下雪了。
阿格尼娅把围巾递给我:“夜里会冷,裹上吧,暖些。”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她也不介意,重新把围巾围上。
晚上,居民会变成鬼。阿格尼娅也知道,但她这会儿反倒不怕了,也不躲。
她走在我身旁,我解决跟上来的鬼,她就带走一些鬼身上的东西。
“你带这些做什么?”
她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有这个鬼的项链,那个鬼的戒指。
“送他们回家。”
“他们死了。”
“我知道。但人总要回家的。”
有些鬼已经没什么可带走的了,她就求我割下他们的发丝,指甲。
再往后,那些鬼连头发都没了,指甲歪歪扭扭扎在肉里,手是扭曲的。
她让我割下他们身上的布料。
“每个鬼都要带一部分走吗?”
“嗯,每个人都要。”她把割下来的布仔仔细细叠好,口袋里塞满了,就塞进包里。
“韦尔希纳广场中间以前是个喷泉,但是斯涅林斯克太冷了,水还没流出来就冻起来了。”
阿格尼娅把布包放在喷泉旁边,然后坐下:“我以前来过这里,我想着,要是我的爸爸妈妈也能活过来也行,这样我就不用那么怨恨薇涅拉了。但是没有,薇涅拉说我异想天开。”
她摘下厚重的毛毡帽,花白的头发有些稀疏了,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让你见笑了,我老了,不好看了。”
我摇摇头,她把剪刀递给我。
“剪吧,江愈。”
我走到她身后,她在头上摸索着,想找一处不会影响外貌的地方让我剪,可她的头发太稀疏了,几乎掉光了,不管剪哪里,看起来都会秃一块。
她叹了口气,把手缩回去:“算了,你随便剪吧。哪里都行。”她顿了顿,还是有些担心:“江愈,不要剪太短好吗?”
“嗯。”我抬起手,指尖已经碰到了她的发尾。
她的头发很乱,像是之前被人胡乱剪了,又胡乱长起来,然后又掉发,因为它们的主人并没有精力好好照顾它们。
“江愈,第一次问你名字的时候,你说你是1031,他们说你是江愈,那时候我就想,真好,你有一群很好的家人。”
剪刀落下,带走她一缕发丝,也带走了她一丝心气。
“江愈,你比我好,真的,他们好像真的把你当家人。我原本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孤苦无依呢。”
我没说话,看着她重新戴上了毛毡帽。
“江愈,说真的,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好像和这个世界多了一分关系。你拼命想脱离的世界会突然紧紧拉着你好像非你不可一样,那时候你就舍不得走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世界不会非谁不可,世界已经乱套了,这是末世,不是谁的梦,这个世界,谁都会死。”
“可你不会,江愈。我见过你那种特殊的能力,那道伤贯穿了你的手掌,可它在缓慢修复,像薇涅拉那样。”
“薇涅拉,也有这种能力吗?”
阿格尼娅愣了一下:“她吗……她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斯涅林斯克被困在了这一天,她就算死了,第二天也会和他们一样重新站起来吧。”
我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向通往地下的那个楼梯:“以前这一天,是什么日子?”
“是薇涅拉第一次登台跳舞的日子,在尼克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
她絮絮叨叨讲起了这天,讲起了薇涅拉和她的初遇,讲起了那困住她三十多年的眼神。
天很暗了,周围很安静,没有鬼,大概是他们吸引鬼的“大网”奏效了,想到这,我突然笑了下,想起陆明舟画的图纸,信誓旦旦说这是以前C国先祖捕猎的顶级陷阱,进去了就出不来;想起顾念,看着图纸,把阿格尼娅家里东拆西拆保证一定做出来;想起王淼,贱兮兮地要拉着林萤去当诱饵,其实可能是把林萤一个人留在那里了;想起……纪凌燃,他吗,他大概会冷着脸说,馊主意,谁准你们让队友去送命的?也可能会受不了王淼的骚扰把她俩一起打包送去当诱饵。
过了很久,阿格尼娅站起来,抱起那个她收集的,代表了大家的布包,冲我摆了摆手:“你去吧。我想再去看看爸爸妈妈,然后……然后,把没抄完的那份经书抄完。”
我看着她把包口扎紧,整理好衣服,步履蹒跚走进楼梯,看着她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阿格尼娅,放弃自己的一切在此忏悔,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也站起身来,按照纪凌燃的意思,把炸药随处放下。
做完这一切回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但我估计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
大老远就听到王淼的大嗓门:“瘪犊子,那是老子的装甲车!下来!”
走近,王淼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装甲车驾驶室里那个人,破口大骂。
我以为是顾念或者陆明舟,我觉得我们六个人只有他俩会做这种事。
“纪凌燃,你不是队长吗?队长跟队员抢玩具啊?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我是幼,你让着我,队长给你当。”
“纪队长,江愈回来了,她会嘲笑你的。”陆明舟补刀。
“对,我看江愈姐姐提着刀回来了,队长不会再生,队长小命不保。”顾念一脸严肃。
“哦,那队长给她当。我不干了。”
我忽然觉得应该还有一些任务没做完。
然后在我觉得应该转身离开的时候,林萤发现了我:“小愈!你回来啦,明舟借了一户人家的厨房,给我们烤了雪域风情的面包,很好吃哦。”
“新队长回来了,大家欢迎。”纪凌燃面无表情。
其余人点头,接受,然后鼓掌。
“……”
陆明舟递上面包,顾念给我裹了不知道从哪来的红布,王淼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啥啊,你们把人家小闺女搞这么潮,还裹红布,要结婚啊?”
纪凌燃从驾驶室探头出来:“江队长,可以上车了,我们要去找地方搞武器。”
王淼翻白眼:“滚下来,俺的车俺自己开!”
“不给,江队长说这是我的了。”纪凌燃缩回驾驶室。
……我好像什么也没说。
我们最终还是上了装甲车,纪凌燃在开车,王淼有了新的兴趣——在看顾念组装武器。
是从不同人家家里“搜刮”来的电器,用得上的锅碗瓢盆,甚至还有洗衣机和电视。
林萤和陆明舟在大楼前找了三根树枝,连连鞠躬:“无心入内,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在天之灵不要怪我们……罪过……罪过……”
纪凌燃铁了心死守驾驶室,说什么也不从上面下来,低头看我:“新队长,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不知道。”
“你是队长你不知道?”
“我不是。”
“那你说,‘伟大的纪凌燃纪队长’,我就跟你说接下来干嘛。”
“不。”
我转过身去。
“?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那你下来。”
“不。”纪凌燃摇上窗。
过了几秒,窗户再次被摇下来:“哎,江愈,阿格尼娅,那个老的,真去那地下室了?”
“嗯。”
“你没问问她跟薇涅拉到底是什么恩怨啊?”
我摇了摇头:“没问。有些事,我们得自己去看。”
“鬼蜮主真是薇涅拉?”
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差不多,总不能是阿格尼娅。”
“那我们得先打死薇涅拉?那阿格尼娅被你说服了?同意了?”
“没有。”我咬了一口面包,其实有些硬了,可能因为外面下着雪,一直在降温,“有些事,见到薇涅拉的时候就知道了。”
顾念用了二十多个小时,做出来了十分完备的枪支弹药,连装甲车上也补充了子弹和炮弹。
王淼抢占了驾驶室。纪凌燃不坐了,被陆明舟连哄带骗,拽上了车,坐在后座一脸不爽。
“纪队长,你用枪吗?”陆明舟问他。
“滚,不知道。”
“江队长,你用枪吗?”陆明舟问我。
“……不知道。”
陆明舟无语,陆明舟叹气,陆明舟给我们一人一把枪。
“你们是我们的最高战力,好用的武器随你们拿,我们给你们当后勤部。”
“既然这样,那好用的武器不应该你们拿吗?这样不是拖后腿吗?”我实在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众人沉默,除了纪凌燃。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的江队长说你们拖后腿,快点耍一手给江队长看看。”
“纪队长,你可以不说话的。”顾念作为诚实宝宝,抬头看着纪凌燃,一脸认真。
车晃晃悠悠,总算停在了尼克托门口。这里依旧奢靡繁华,传来连绵不绝的音乐声。
没等我们进去,原本被困住的鬼,朝这里汇集过来。
“江愈,你进去找薇涅拉,我们很快追上你。”
纪凌燃从车窗跳下去,扫死了围过来的鬼。
“081听令,掩护江愈,扩散开!别在原地当靶子!”
他们动作很快,形成了一个保护圈,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突然有些……未知的情绪,从心底慢慢蔓延到心口,再到胸腔,最后落到口中,我说:“活着。”
尼克托的大门向我敞开,薇涅拉等着我的到来。还有阿格尼娅,过去尘封多年的记忆,今日将解封,然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