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鬼蜮中本不会感觉到冷,可我竟然觉得,该穿上一些棉衣了。
尼克托的门上有血,新的覆上旧的,变成旧的再覆上新的,一层一层,沁进木头里,染成血肉的颜色。
鬼在嘶吼,源源不断,打死了又爬起来,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阿格尼娅还会把他们当成“人”。
门口站着“阿格尼娅”。她和在广场地下时一样,温温柔柔,挂着笑。
又有些不一样,她也戴上了毛毡帽子,穿了一身和阿格尼娅大差不差的衣服,就像……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你来了啊。”
她笑着看我,无视我手上的刀。
“她……没来吗?”
“谁。”
“我。”她说,然后又顿了一下,“阿格尼娅。”
“不知道。”
她听到这话,垂下眼眸,然后又笑:“那就好。没来就好。”
“让开。”
我把刀对准她。
她没躲,也不惊慌,就看着我:“如果,薇涅拉死了,她会怎么样?阿格尼娅。”
我沉默一下,我也不知道她会怎样,任务只是把幸存者带回去,带回去安置吗,可锚城除了高层没有一个普通人。
“会去安全区吧。”
“安全区,是什么样的?”她问。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
她也不介意,微微侧身让开,在我进门后,她说:“我是阿格尼娅。”
我回头看她,她接着说:“我是阿格尼娅,我也是阿格尼娅,能不能……算了。”她摇了摇头,目送我进门。
我也是阿格尼娅,能不能……也带我走?
我不想死。
“阿格尼娅”的嘴角上扬了一下,然后又撇下来,她还在等。等谁呢,等另一个自己吧,她来吗?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会来的,可……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自己可能不是阿格尼娅吧,自己应该是个假的伪造品。
她想,如果重来一次,她就一定要去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不管叫阿格尼娅还是尼娅阿格,只有自己,没有江愈,谁也没有,这样,就不会有人厌弃自己了。
想着想着,她又笑,算了,谁都不要来了。
她从旁边的小门回去了,回哪呢,回到薇涅拉的身边。
江愈还没到这里来,薇涅拉在挑选心仪的舞裙。“阿格尼娅”靠在门口,薇涅拉没回头,拿着发饰在头上比划:“愣着干嘛,过来帮我戴头饰。”
指尖碰到她的发丝,有些硬,还有一块地方缺了头发,露出的不是头皮,是蠕动的毛,像牦牛的毛。但“阿格尼娅”没声张,把发饰扣在那里,盖住了那片。
“我……是谁。”“阿格尼娅”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动作,声音很轻。
薇涅拉突然生气了,把台面上的瓶瓶罐罐扫在地上,声音尖厉:“你在质疑我吗?!你敢问出这种问题?!!不是让你记好自己的身份吗?你又出错了是吗?!!!”
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阿格尼娅”没动,听着薇涅拉在控诉。
她说,我是阿格尼娅。她说,我是她最完美的作品,是她最心仪的“人”。
可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斯涅琳斯克的明天?
“阿格尼娅”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悲哀,又有些庆幸。门外传来了一些声响,大概是江愈要来了,薇涅拉也忽然心情很好似的,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她的腰旋转。
推开最里间的门,我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薇涅拉牵着一个人在跳舞,她的脸转过来,是在广场地下死去的“阿格尼娅”,是在门口和我对话的“阿格尼娅”。
她们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旋转地越来越快。
暗器从四面八方飞出,像是要把我钉成窟窿,但薇涅拉显然没想到我的异能是再生。
本应和她相悖的异能在她面前反而诡异地恢复了再生速率,她仅仅是看了我一眼,又旋转到舞台中央。
脚下的舞鞋和裙摆带起一阵阵风,把旁边的珍珠流苏吹得叮铃作响,薇涅拉大概有意让我看完这一场舞,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桌椅,还有茶水酒水。
我按照薇涅拉的意思落座,抬头看向台上,我看到“阿格尼娅”朝我看过来的脸,她的眼神里有悲伤,有遗憾,更有……恨。
音乐声越来越快,她们转得也越来越快,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化,强烈的白光让人睁不开眼。
适应之后,我还在尼克托,又不是尼克托。
我看到年幼的女孩痴痴地望着台上的女人,眼底流露出渴望。然后她回家,家里除了佣人和爸爸,哥哥,只有她。
她说要接妈妈回家,然后爸爸一巴掌把她打翻说她没有妈妈。
我看到了恨,从心里出来的极深的恨意,笼罩在她身边,她拿起了刀,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她走了,她也站到了台上,没有人再会反驳她,限制她,她也和女人一样跳舞,有人起哄说脱了外衣更好看,她迟疑了一下,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跳着舞,身上的布料越来越少,台下的人的目光越来越贪婪,男人们高呼她的名字:“薇涅拉!!!”
有唾骂声。是一些女人,混在男人的欢呼声之间,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看到她笑,她很满意,她和男人们抱在一起,进了某个房间又出了,她听女人们骂她,然后把那些词汇当嘉奖,贴在墙上。她又在跳舞,她忽然看向幕后另一个身影,干净,漂亮,怯生生地看她,眼底是崇拜,和那些男人女人不一样。然后她愣住了,她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布满了黑色的沟壑,缠绕着黑色的恨。
她们走在了一起,女孩慢慢变成女人,学生慢慢褪去青涩。
某一天,学生举着录取通知书跟她说,我考上了,她也笑了,发自内心地祝福。
她本想买下一束百合,却被老板忽悠买下了仅剩的马蹄莲,她没介意,抱着马蹄莲去找学生,她一直在笑。
然后她看到自己满怀期待要见的人和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
她的笑慢慢僵住,一寸寸龟裂,变成愤怒。
血溅在那束马蹄莲上,她笑,学生尖叫。
哭声,是葬礼。可怜的男人躺在花圈中央。她没有放过男人无辜的家人。火舌飞速蔓延,肉被灼烧时的滋啦作响让她感到满意,她笑着,看着滔天的火光。
她去学生家的路上,路上开着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她把花采下来,包成花束,哼着歌,满心欢喜。
她看到学生和父母收拾着行李,邻居来送别。
怀里的花被一寸寸折断,被扔在地上,溅上污泥。
红色的花更红了。地上,栅栏,全是红的。
遍地残肢,她抱着被折断的花,蹲在学生面前,献宝似的往她怀里塞:“阿格尼娅,我喜欢你,你爱我好不好?”
“对不起……”
花又被扔在地上,人却不再。一年又一年,它在这里生根,发芽,从一株,到一丛,再到一片,直到整个院子被覆盖,空气中弥漫着它的甜香。
她依旧漂亮,出名,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她的身边多了许多那样红色的花,男人们称她为“罂粟女神”,女人们骂她“毒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到曾经的学生擦干眼泪,日日去教堂诵经。
“仁慈的主啊,请您怜悯她,拯救她,我将薇涅拉交与您的手中,请您为她洗去罪恶,除去她心中的罪恶,救她脱离罂粟带来的沉沦,引她走向光明。”
她身上有白光笼罩着,然后某一天,那道光消失了。她手中握着一把刀,不停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薇涅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我无法原谅你……更无法原谅自己……”
有人在议论。很多人,男人,女人。还有嘲讽,辱骂。
唯独她的道歉越来越清晰。
天上在飘雪。鲜红的血把积雪烫化,蔓延。像盛开的罂粟。
薇涅拉看着阿格尼娅,咽气前想的仍是“如果早点得到你就好了”。
歌声。空灵,妖冶的歌声,从大海深处传来。是塞壬。
流出的血倒流,重新变得温热。
无数死去的人重新站起来,汇聚过来。
她在吞噬。
力量一点点变强,**膨胀,缠绕,围起整个斯涅利斯克。
逝去的一切被拉回来,她的荣光,她的情感,她的阿格尼娅。
可阿格尼娅不停逃跑,再逃跑,顺滑的皮肤慢慢变得干枯,皱出沟壑。
她忽然觉得恶心。
阿格尼娅不再是“阿格尼娅”。
“阿格尼娅”重新站在她身边,年轻,漂亮,温顺。
塞壬不停歌唱。忽然,我眼前闪过什么,是针筒。我猛地记起了我来的目的,从幻境中挣脱。
薇涅拉还在台上,她的舞蹈已经结束,朝台下做致谢。
我站起身,把三根羽毛一根一根摆在台上,薇涅拉并不意外我的举动。
“阿格尼娅”被她推到一边,她转到我面前,试图牵起我的手,跳下一场舞。
又是那股甜香,顺着鼻腔流到四肢,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队友们抗拒不了薇涅拉了。
香像线一样,拉扯着我的四肢,朝薇涅拉靠过去,她好像很满意,扭动的腰肢更柔软了。
陆明舟给的枪早就被扔到别处去了,身上没有可以防身的武器。
她贴着我的脖颈,气息像蛇一样缠绕着我,几乎把我吞噬。
“我喜欢你。”她说。
“阿格尼娅”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的东西闪过一丝寒光。
是钉子。然后它被狠狠插进薇涅拉的后颈。
她说:“看看我吧,看看我啊……”
牛,羊,人的嘶吼从薇涅拉嘴里出现,只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的杀意,和“阿格尼娅”的悲伤。
如果阿格尼娅是幸存者,那“阿格尼娅”呢?
我觉得我应该把她也带走,所以我咬破手臂强行夺回肢体的控制,拽着“阿格尼娅”。
她没动。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泪眼朦胧:“你不应该来的。你要是没来,她就不会厌弃我了啊……妈妈……”
我松开手,后退两步,薇涅拉惨叫着拔出钉子,那张漂亮的脸扭曲了,像是有什么要顶开脆弱的脸皮萌发。
“阿格尼娅”缓缓瘫坐在地上,薇涅拉拿着那钉子,慢慢靠近她。
“妈妈,你终于……来我身边了……”
一下、一下,钉子被刺进她的头颅里,又拔出,然后再刺进去,那溅出来的应该不是血,大概是脑浆之类的,弄脏了她白色的裙摆。
她是笑着的,最后轻轻舒了口气,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只剩空洞的绿。
薇涅拉缓缓转向我,她笑着,嘴咧到耳根。
“欢迎……来到……惊鸿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