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很漂亮。我以为，我会是最幸福的人。
……
我的生命终结于此，仅仅希望我的女儿活着。全知全能又至高无上的神啊，你若真的存在。请睁眼看看这个荒诞的世界吧。”
顾念一句一句往下念，念完了抬头看看林萤，林萤摸摸他的头，他放下那本有些破旧的书。
“林萤姐姐，世界上真的有神吗？”顾念抬头，看着林萤。林萤不说话，他又去问纪凌燃，把我们几个挨个问了一遍。到我的时候，他说：“江愈姐姐，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我觉得祂跟你差不多。”
他天真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他只看着我。我微微扬了下唇角，我说：“那如果，我这个‘神’连保护你都做不到呢？”
他说：“那我保护你，大家都保护你，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站起身来，他们还在看着我。一家人……吗？我大概，和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丝关联了吧。
从地底出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黎明了，那两具干尸，我们没有处理掉他们。只是带走了相框，和那本笔记。
阿格尼娅蹲在角落里，见我们出来，扑上来，死死拽着我的衣袖：“下面，下面是什么？”
她殷切地看着我，绿色的眼睛尽管有些浑浊，却依旧干净。
“你怎么不亲自去看看呢？”陆明舟想要分开我们，看着她，微微皱眉。
“不！你必须和我一起！拜托……”她几乎是哭着乞求的语气。
我们几个被这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王淼怪陆明舟不尊老爱幼，两人一唱一和地要纪凌燃评理：“年轻人不要太骄傲！谁没有老里时候啊！快跟人家老太太道歉！多大年纪了还给人家弄得哇哇哭！呸，渣男！”
“渣男！”顾念叉腰附和。
陆明舟扶额：“我真不是……是她自己……”
“连老太太都不放过，咦~”
“咦~”
陆明舟无奈：“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王淼捂起耳朵，顾念也学着捂耳朵摇头。
林萤试图和阿格尼娅讲理：“奶奶，我们是一起来的，不能单独行动的。”
“她必须跟我一起！”阿格尼娅拒绝接受。
陆明舟轻叹口气，看着纪凌燃，用眼神示意他：“亲爱的队长，轮到您出场的时候了。”
纪凌燃不语，纪凌燃思考，纪凌燃转过身去不想面对。天杀的，谁爱当队长谁当，怎么好像带了一群低智儿童！
天光大亮。我们又坐在了那家咖啡店里，店员依旧和第一次见我们似的热情欢迎：“是外面来的贵客吗？欢迎来到斯涅林斯克！”
我们这次没有再提薇涅拉，随意打发了他，一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阿格尼娅捧着热可可吹气：“呼——好久没有这样坐在咖啡厅里了。上次还是和薇涅拉一起呢。”
“事到如今，还不打算说实话吗？阿格尼娅小姐。”纪凌燃把相框和笔记放在桌上，阿格尼娅没打开，轻轻摩挲着封皮。
“地下……有什么？”
“干尸。两具。”我淡淡开口。
阿格尼娅没有崩溃，也没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样吗，我还以为……还以为大家都回到了这天，连爸爸妈妈也会回来呢，果然薇涅拉没有原谅我。”
她说，那是她的爸爸妈妈，那两具干尸，是被薇涅拉杀死的。她说，薇涅拉恨她，因为她做了错事，她杀害了她。
她说，薇涅拉永远不会原谅她，所以上天降下惩罚，薇涅拉没有死，还把所有人带回了薇涅拉彻底出名的那天晚上。
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台上，好美，好漂亮，我几乎都要爱上她了。可我只是一个连上学钱都得靠半夜偷偷去夜店端盘子来换的穷学生。”
她说起薇涅拉时，和那些男人的癫狂痴迷不像，那是一种欣赏崇拜的眼神，不是把她当物件的**。
她轻轻笑，声音也轻轻的，那双手上遍布皱纹，却很温柔。
“我听说，外面现在也有很多地方变成了这样？他们……把薇涅拉这种人叫‘鬼’是吗？”
林萤点点头，说起了这场灾难：“外面很乱，相比起来，甚至不如这里的白天安全。我们都是一些被灾难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聚在一起，组成了一支队伍。然后……”
“然后继续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陆明舟给我们倒水，边倒边笑着说，有些自嘲。
阿格尼娅也笑：“真是……一群可怜的孩子啊，我几乎都忘记我躲了多少年了，你们居然有这样的勇气重新面对害自己如此悲惨的怪物，可我……我居然一直躲，一直躲，我都忘了我要做什么了。”她笑得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苦。
他们都沉默了，大概是因为彼此各怀心事吧。王淼难得没有挖苦别人，以往她最讨厌这样哭哭啼啼矫情的话了，顾念也低着头，陆明舟推了下眼镜，连纪凌燃也一脸阴郁，薄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看着阿格尼娅。
她张了张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半晌，她用极其干涩的声音缓缓开口：“……薇涅拉？我不知道……”
“薇涅拉是你什么人吗？”
“……不知道。”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说你为她而活？”
是啊，为什么呢。阿格尼娅也不知道，薇涅拉知道吗？大概也不知道，她从不关心这些。
“……是我，杀了薇涅拉，我要永生永世为她忏悔。你们，什么时候去见薇涅拉？你们见过她了吧。”
“见过，还交手了。”纪凌燃淡淡开口，“她差点把我们一锅端了。”
“那……薇涅拉会死吗？”
“如果有必要，这里的人除了你，都会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死了。”我补充道。
阿格尼娅眼神黯淡了一下，又抬起头：“能把我和她一起带走吗？她只是不懂，她只是做错了，她如果能改正就会……”
“俺娘嘞，指望一个杀了你爹你妈，杀了全城的变态改？改什么？她只后悔没把你一起杀了！”王淼翻了个白眼，把杯子重重拍在桌上，“一句话，你走不走？俺们的任务就是带你走，快走了不就万事大吉了？非得去那旮旯送死干啥？”
阿格尼娅轻轻摇了摇头：“走不了的，我试过，走到城外，第二天一睁眼就又回来了，走不了的。除非薇涅拉原谅我……”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视线落回那本笔记上，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某一年。
那时候她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日子虽然贫穷，却也说得过去。薇涅拉，这个名字改变了斯涅林斯克，包括阿格尼娅一家。
薇涅拉，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如同鬼魅一般，吸引了全城男人的目光，她却从不在意。她自信骄傲，她所到之处必然会引起轰动，就这样，她成了最有名的舞伶。
她每天和不同的男人来往，她说这是满足**，女人们恨她如蛇鼠。
那天，她在台上，暗红色的裙摆飞扬，阿格尼娅躲在幕后，看着她。她转身，也看到了幕布后的她。
薇涅拉就这么闯进了阿格尼娅的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阿格尼娅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很幸福。
那时候阿格尼娅要准备国考，要准备上大学的钱，背着父母偷偷进夜店打工，薇涅拉可怜她，就逗她，逗完了给她一大笔小费。
然后，然后怎么了呢？阿格尼娅有些想不起来了。热可可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疼，她揉了揉眼睛，揉出来一些红褐色的东西。
哦，对了，想起来了。她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她以为薇涅拉会祝福她，但没有。然后，男朋友死了。爸爸妈妈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薇涅拉也死了。
她也想去死，走到天台上又退缩了，然后她听到了歌声，听到了哀嚎，听到某种东西贯穿血肉撕扯骨头的闷声。
她逃了。一直躲，一直躲。躲到今天，鼓起勇气想要逃离这片一望无际的雪原，然后她发现，她走不出去了。她去求救，警察，不回应；国家，已失联。她像一个被放逐的孤独者。直到卫星电话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喂……能听到吗……喂……这里是阿凯洛斯，我们将派出……救援队……请您尽量不要外出……”
世界把她拉了回来。
她看着满城的海报，看着薇涅拉的脸，她想去找她，她想带她一起走。她去了，薇涅拉说，你太恶心了，别来骚扰我。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在薇涅拉身后，只有一瞬。她被赶了出来，城里的人也都嫌恶她，驱赶她。她就一边逃，一边想再见一次薇涅拉。
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便打算站起身离开。她忽然看着我，她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会拿到和我一样的羽毛了，江愈。你也是我。江愈，再见到薇涅拉的时候，能不能问问她，我对她来说，还剩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和我，以及少女“阿格尼娅”给的，别无二致的羽毛，只是边缘有些微微发皱了。然后，她放在桌上，和笔记一起，推到我面前。
“江愈，为斯涅林斯克带来和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