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万一真是嫉妒我们江愈呢。”陆明舟推了推眼镜，指着这花，“马蹄莲，西方认为这是贞洁的花，我们一行人里，大概能让罂粟感兴趣的，只有江愈了吧。”
看着这花，我忽然想到薇涅拉头上也戴了这个。
“如果这是贞洁，那薇涅拉是什么？贞洁吗？”我问，“我在广场见到她的时候，她头上也有这个——”我忽然顿住，“她身上还有一样东西，那个东西更多。”
“是什么？”他们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罂粟。”
话一出口，大家都沉默了一瞬。陆明舟轻咳一声：“这个……这花不是什么好花，你还看见什么了？”
“男人抢花，打起来了，他把他的胳膊撕下来，他就把他的腿扯下来。”我淡淡回应着，纪凌燃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从眼下的线索来看，薇涅拉是贞洁的可能性不大，反倒是……算了，我们得看了才知道。走吧。”
陆明舟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纪凌燃他们也站了起来，林萤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好点了吗？你的伤很重，不知道我治的和你自己自愈的会不会不太一样呢……万一留疤的话……”
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愧疚地摩挲我脸上半好的伤。
“对不起……”
“没事，不会。”
我率先走进地下，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也跟着我下去。
顺着楼梯一直往地下走，两边全是马蹄莲，进了地下，这里像是一个……家。
就像还有什么人早上还会在这喝杯咖啡看个报纸那样的“家”。不过也不是普通人的家，因为桌上的餐具是银质的。
陆明舟打量着四周，纪凌燃摸了下桌面，王淼拿起桌上的叉子咬了一下，“嘿呀，真的嘞！”她兴奋地嚷着，又去摸茶壶，摸到的一瞬，她猛地缩回手，手中的银叉子也掉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顾念好奇地凑过来：“王姨，你怎么了?"
王淼哆哆嗦嗦地指着那茶壶，声音都是抖得：“那……那壶茶……是热的！！”
如果说这壶茶是温的，那么主人可能刚走不久；那如果是热的呢？
“注意隐蔽！！！！小心身后！！！”纪凌燃猛地抽出刀，冲着王淼身后那片黑影。
我几乎没怎么思考，侧身冲过去，抬手挡下攻势，又把那团黑影踢到墙边。
交锋之间，我又闻到了那股甜香，让我有一瞬晃神。
只一瞬间，它就消失了，墙角只剩一瓣花瓣。陆明舟上前辨认：“是罂粟。”
他说完，有些迟疑地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指着墙上的灯：“开灯吧。”
灯一打开，我们几个都被光照得眯了下眼睛，适应后才发现，这里简直就是“极乐国度”。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个个都用银盘银碟装好摆齐，看起来很诱人，旁边壶里烧着滚烫的热水，锅里还在咕嘟着什么。
这张餐桌不大，却正好有六个位置，六份餐具，我们此刻正围着这张餐桌，就像我们是这里的主人。
顾念看着桌上的点心咽了口唾沫：“这个……能吃吗？”
“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吧……”林萤说着，拉开椅子，我们六个第二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音乐声。周围忽然出现了音乐声。
是很舒缓的钢琴曲，就像有人在身边，指尖在琴键上跳跃。
我们几乎要沉溺在这里，大家默契地拿起刀叉，餐桌上的美食像是有了生命，跳跃着走到我们各自面前的餐盘里。
“吃我吧……吃吧……”
又是那种香气，和音乐一起，让人立刻就要沉溺进去。
有什么东西摸上了我的脸，香气弥漫，萦绕在我鼻尖，身前。
那刀疤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愈合了，光洁无暇的面庞被那双手翻来覆去地摸。
“喜欢……好完美……好喜欢……来找我呀……”
“我喜欢你。”
这句话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边说出的，连她的呼吸也近在咫尺。
薇涅拉。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恢复神智，原来那黑影就是薇涅拉，我们自始至终也没开灯，只是坐在了那张桌子上。
身体依旧动不了，薇涅拉几乎贴着我的脸，这时，灯被打开了。
是一个少女，大概十几岁的模样，碧绿的眼眸盯着薇涅拉，她的眼睛，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像某个曾经见到的人，一样干净带点悲悯的眼睛，不，不对，那人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她不是她。
“薇涅拉，不要。”
她说，那眼眸好似被水洗过，直直地盯着薇涅拉。
薇涅拉被打断了，大概有些不爽，直起身来，我趁机摸起桌上的餐刀，插进薇涅拉的肩膀，她尖叫一声，漂亮的脸好像面团被捏扁了一样，随即，她消失了，只剩那个少女。
她走后，我们几个人这才缓缓恢复过来，顾念正要往嘴里送的“点心”也现了原形，那是罂粟。
满桌的罂粟。
顾念把手一甩，不停“呸呸呸”，连陆明舟也罕见地掏出手帕不停擦手。
王淼啐了一口，把手腕掰得咔咔响，朝着少女挥拳：“你这死丫头，想死是吧？敢喂你姑奶奶吃毒花？！”
少女脊背僵了一下，郑重地朝我们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替薇涅拉向你们道歉，你们能不能原谅薇涅拉？她是无辜的。”
“你是谁。”纪凌燃手一直搭在刀柄上，看着少女。
少女眨了眨眼，笑了笑：“我？我叫阿格尼娅。”
“阿格尼娅？！”林萤惊叫起来，“她……你……”
“阿格尼娅”笑着，把一支羽毛和几张票放在桌上：“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这是薇涅拉《惊鸿之宴》的入场券，带着这些去尼克托，成为薇涅拉的入幕之宾吧。”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除了罂粟，那支羽毛也在，为什么会有第二支？
队友们也感到不对劲，我们对视一眼，打算先把这个“阿格尼娅”扣下，纪凌燃率先发起攻击，王淼跟着他，顾念抱着尼龙绳。
但“阿格尼娅”没有躲，纪凌燃的刀贯穿她的胸口，她笑着，洁白的衣衫依旧洁白，脸缓缓转向我，像那个卖花女那样，她的脸慢慢融化，五官重组，变成薇涅拉的脸：“我喜欢你。”
我把餐刀狠狠刺向她的脸，她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化在了地上。
纪凌燃嫌弃地皱了皱眉：“什么鬼东西。”
陆明舟抹了把地上的液体，在指尖捻开，是血。
它们忽然渗进地下，一滴不剩，连陆明舟手上的也没了。
林萤狠狠掐了下自己，确定不是幻觉了，松了口气。
王淼倒也乐得出来，指着我哈哈大笑：“你咋掐自己啊，咱不有个‘沙包’吗？”
陆明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伤害队友不可取，小朋友们不要学习哦。”
闹了一会儿，才认真打量这间房间，这里一切正常，除了一间门，锁早就被什么东西弄掉，像是被人从里面大力撞开，门开了一条缝，引诱着来到这里的人。
推开门，沉闷腐朽的霉味直冲天灵盖。一盏昏黄的灯照着脚下的路，是往下的，墙上刻着什么划痕，看不出想传达什么。一直往最深处走，走到尽头，是一间和上面一模一样的房间，我们几乎以为自己重来了一遍。
区别是到处盖着白布。
王淼一把掀开了桌上的白布，被吓了一跳——那下面，端坐着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两具干尸。早已腐烂得看不出原本，被人摆在这里，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甚至手中还握着刀叉。
我上前，手刚碰到其中一具干尸的手臂，手被藤蔓死死缠住，干尸僵硬地转动脑袋，发出咔哒咔哒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它睁开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眸有了一丝光亮：“请……放过我可怜的孩子……”
另一具干尸站起来，做出反抗的动作，又像是被人重击了，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紧握着我手腕的那具干尸抬起双手，队友们以为它要攻击我，陆明舟把我拉到后面，纪凌燃举起刀斩断藤蔓，可它只是高抬双手，然后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是乞求的动作。
它们跪下，上层渗下来的，属于“阿格尼娅”的血，流到其中一具干尸身上，渗进它的肚子里。
我们慢慢往后退，它们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只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退到壁炉边，顾念摸到了一张摔碎的相框，照片已经不见了。里面塞了张纸条。
“阿格尼娅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我拉住了纪凌燃，让他用火把这个房间点亮。
随着视野慢慢变得清晰，那些划痕也密密麻麻浮现。
“这是赫利姆雪域传统的计数方式，一个短竖代表一天，一个长横是一个月。”陆明舟指着那些划痕为我们解释。
整个房间，除了天花板和够不到的地方，全是这种划痕。有什么人被关在这里，很久，久到必须要靠传统的办法确定自己过了多久，确定自己还活着。
地上，那两具干尸面前，被人用血写了话：“我愧对我所做的一切，因为我的愚昧无知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将永生永世在此忏悔。薇涅拉，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