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半夜醒来的乜雨突然哇哇大叫，大声喊着妈妈，“妈妈，啊啊啊，我要妈妈。”
由于宿舍还没有多余的床，所以小雨跟夏黎睡一起，意料之内夏黎被吵醒了，没有办法，她开了灯，把小雨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试图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可是越擦越多，乌黑的眼珠子像一口泉眼。
“咚咚”，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小夏妈妈，小雨在哭吗？”听见苏凊的声音，夏黎让他进来了。
苏凊进门看见那张糊满了水皱巴巴的小脸时顿了下，不可遏制地想到另一个爱哭的孩子，不断重复在脑海的记忆像是活了过来。习惯性地，他接过小雨，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哄着，“乖，小八不哭了哈。”夏黎看着苏凊一边抱着小雨一边绕圈走，“不哭不哭，哥在这。”
小雨什么时候睡着的夏黎不知道，因为她睡得比小雨还早，毕竟有人不断在面前绕圈，不断地循环，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乜雨彻底断了找妈妈的念想，他像是找到第二个可依赖的人，整个夏天都围着苏凊转。
“哥哥，起床了。”
“哥哥，我饿。”
“哥哥，我要吃肉肉。”
“哥哥，你的玫瑰糕还吃不？”
“哥哥哥……”
“干嘛？”
“小夏妈妈说你要去上学了，你要走吗？”
“不是，上完课就回来了。”
“那我跟哥一块去。”
“可你要去的是幼儿园。”
“啊，我不要。”
“哥给你带玫瑰糕。”
“那好吧。”
是啊，夏天过去了，苏凊要念初中了，可是学校离这里很远，他成了住宿生。
第一个星期，乜雨每天都跑到大门口，再哭着被夏黎抱回来，一连哭了五天终于在周五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可当他像往常一样爬到床上时，他哥拦住了他，“小雨，哥有作业，去你自己床上睡。”他哥脸上没有笑，小雨就不再闹了，躺在旁边那张床上。
第二个星期，小雨还是守在大门口，到点就回去，也没有哭，他哥回来那天跟他说话，陪他玩，到了晚上就不再理他，乜雨不懂，但也不问，默默等到周一他哥背着书包离开，他想他哥应该有其他可爱的弟弟了。
第三个星期，苏凊带了一枝玫瑰回来，却没见到等他的人，苏凊以为乜雨出了什么事快步走进去，可是操场没有，餐厅没有，图画室没有，宿舍……也没有，苏凊愣了一下，大脑变得空白，眼泪先于情绪流出来，玫瑰和书包被扔到床上。
突然，“哈哈哈……”大笑的声音撞击着苏凊的神经，没有任何思考，他冲了出去，在院长办公室见到了乜雨，捧着一只泰迪熊笑得正开心，苏凊松了口气，“小雨，哥回来了。”
“哥哥！”没错，小雨见到哥哥是会扑过去抱住的。
“哥，你回来了，快看，这是叔叔送我的泰迪熊，比我还高呢，哈哈哈。”这下，苏凊看见了办公室的第四个人，一位中年男子，看着很文雅，服帖的西装让他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明明他看向小雨的眼神带笑，但苏凊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叔叔很奇怪。
当他听见夏黎说小雨要跟怪叔叔一起生活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小雨在这里很开心啊。”
“小七，他在这里是不会一直开心的，被收养才是最好的方式，他还小，不记事的，只要那对父母不说，小雨会一直幸福。”
苏凊不再说话了，他也在思考，夏黎说那对父母没有孩子，家庭情况很好，小雨确实会很幸福，自己应该为弟弟高兴，但他控制不了，伤心的血液住进了心脏，苦涩的眼泪从眼眶滑落，“可是小夏妈妈我好难过啊，我不想他走。”
夏黎终于也忍不下去了，她抱住苏凊，“对不起啊，小七，我也不想小雨离开，可是院里的资金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很多小朋友都被领走了，小雨很幸运，这户人家是条件最好的。”苏凊看了看操场上有人陪的小雨，泪水无声地流。
直到晚上小雨要走了，他擦干了眼泪把玫瑰送给他，“小雨，记得开心。”泪水再次落下的瞬间，苏凊转过了身，却怎么也迈不出步子，他咬紧了牙又一次尝试，用力，抬腿，用力，抬腿……
之后突然回头，一把抱住小雨，两只胳膊死死地扣住那细小的温热的后背，“小雨，哥在呢，哥在呢，呜呜，哥在……”
哭泣的声音终于传进滞塞的神经，“呜呜，哥哥，你别走，我要跟你在一起，呜呜，哇啊啊……”
夏黎撇下眼泪，上前抓住小雨就往后扯，“小雨，听话，不是跟小夏妈妈说好了吗，就住几天，几天后我和哥哥再把你接回来，嗯？不哭了哈。”
“不，不要，你走开，哥哥，我只要哥哥，我会听话的，你不要有其他弟弟，呜呜……”几节手指胡乱在苏凊后背上扯，肩膀处很快湿透了。
“小七，快起来，别哭了，弟弟要走了，听话。”苏凊站了起来，并没有放下小雨，他看了一眼夏黎，“今晚他先跟我睡吧，我知道怎么做。”
红红的眼眶刺激得夏黎鼻头一酸，她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
开了灯苏凊才发现宿舍多了很多空床，“小雨，不哭了，哥今天跟你一起睡。”
“嗯，我会很乖，哥，你不要走哦，就在这写作业。”他知道哥有很多作业。
“小雨喜欢哥哥吗？”
“我可喜欢哥哥了，哥哥最喜欢玩秋千，可是哥要写作业。”
“那叔叔陪你玩好不好。”
“好！”苏凊笑了笑，抱着小雨躺在床上，“哥今天不写作业，陪小雨睡觉。”
小雨很开心，可他做了噩梦。
梦里面哥走了，他哭的很大声，哥都没有看他一眼，他用力的往前跑想抓住他，就快要抓住了，哥消失了。乜雨眼前黑漆漆一片，坐在前面的是叔叔，他扭扭头，外面也一样黑，那哥呢？
他又哭了，哭了很长时间，但哥一直没来哄他，他开始赌气，他去找泰迪熊，他去找小汽车，他去找妈妈，妈妈的怀抱真温暖啊，他想不起哥了。
那天晚上苏凊没有睡着，他亲手把小雨递到叔叔怀里，“叔叔，拜托你照顾好他。”
“当然。”苏凊抱着腿在床上坐了一整晚，许多记忆从脑海划过，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最后都只会沦为空白，但那朵被留在走廊的玫瑰会将一切模糊成红色。
原本那朵花是班上女生送给苏凊的，女孩很腼腆，很爱笑，苏凊收下了花，加了微信，可女孩并不高兴，因为苏凊转了她钱说买下这朵花，“这个人真是奇怪。”她觉得苏凊只顾着长智商了。
是的，苏凊很聪明，在升初一的分班考试中全年级第一，夏黎很欣慰，问他要个什么奖励，他坐在图画室的小老虎凳子上，搓着绒布上留下的墨水，可没有用，黑色雨滴像是晕开了，旁边的一横一竖像是污迹，“我想去看小雨，明天是他生日，我想跟他说生日快乐。”
夏黎好一会没说话，苏凊也明白不可能，笑了笑又说，“那买个新凳子吧，这个都脏了。”
“好啊，没问题。那这个扔——”
“不用，这个不用扔，算了，我自己扔吧。”“好吧。但我还是想说，不是我不让你去看小雨，我也很想他，可是你安叔叔说小雨最近和他们很亲近，已经不哭了，现在去不太好。”
苏凊还在搓墨水，夏黎不忍心，想把凳子抢过来，“还是我给你扔了吧。”
苏凊不说话也不动，等夏黎拿着凳子出去时，他走出了图画室，在办公室里他看见领养协议上那位安叔叔的地址。
他叫安摄杭，家住在藤园小区二单元八栋……
“二单元八栋312……”到了楼下，苏凊突然泄了气，他突然进去要说什么呢，万一小雨不认得他了，万一……
“诶，小雨。”苏凊在看到小雨从楼里出来时，不受控制地躲了起来，他紧贴着门边侧过身背对着门口，把手里提着的蛋糕搁在了身前。
目送着小雨拉着那位叔叔的手从旁边的绿化带前走过，小雨终于胖了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可是为什么越来越模糊呢，有一层雾挡着似的，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到手上，他没管。因为他好像看见小雨回头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粉粉的脸颊，苏凊屏住了呼吸，他不敢动了，他怕小雨喊出哥哥，他怕。
他有什么好怕的，小雨已经转了弯，看不见了。
苏凊深吸一口气顺着玻璃滑到地上，他扭头看见自己挂满水的脸，刘海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眼里的红血丝快要爆出来，苏凊扯了下嘴角，“生日快乐，小雨。”
那之后夏黎就看着他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不说话也不笑，就只看书，他读书厉害，头脑聪明，高中就拿了不少奖学金，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天才会进入顶尖学府时，苏凊拒绝了保送资格，选择读警校，“小七，你读警校是为了你爸爸对吧。”
六年过去，苏凊已经成年，而夏黎也快退休了，隔几天就染的头发还是会冒出几根白发，羊毛卷也早直了回来。
“不全是，我也很憧憬成为一名刑警。”
“非得是刑警吗？这太危险了。”夏黎年纪越大，叹气就频繁，两条眉毛总是皱在一起，有解不开的结一样。
“非得是。刑警平常查案子其实不是很危险。”
“唉，你忘了你爸当年，你爸当年就是……”苏凊还是面无表情，“我知道，在追捕过程中被嫌疑人捅了一刀，心脏位置，我记得伤口在哪，很深。我应该会永远记得。”
“唉，随你吧，你长大了。”她抹了下眼泪又继续，声音明显哽咽，“你看这，人老了就容易掉眼泪，小七啊，去外地上学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必须当上刑警，不然别回来了。”
苏凊笑了，他临走前抱了抱夏黎，“小夏妈妈。”
“诶。”
“我一定会是一名优秀的刑警。”
“行啊，小七以后肯定能有出息，”她拍着小七的背，
“唉，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呢，长这么高，就是脾气还是犟，哦，还有，临走的时候别忘了看看你弟弟。”苏凊僵住了，夏黎也反应过来，“我说你去看看小八。”
“知道。”去墓园的路上经过藤园小区，苏凊停了下没有进去，在马路对面站了好久，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走。
苏凊去的时候买了点吃的，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座墓前，盯着看了会他突然笑了，过会又哭了。他跪在一座碑前，双手捂着脸止不住的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滴在面前的玫瑰糕上，那是小雨最喜欢吃的，可是碑上明明刻的是爱子苏钰，“对不起，小八，哥买错了，对不起，哥有点忘了，想到什么买了什么。”
他把玫瑰糕包好塞到兜里，将绿豆饼摆到正中间，“小八，你别生哥的气，哥最近脑子特别乱，还经常疼，你在天上能不能保佑保佑我，嗯？”
苏凊拿手心使劲擦了下脸，“小八啊，其实哥要走了，就来跟你告个别，但你放心过个几年，哥就回来了哈，再过四年呢，你也成年了，你说你那天跟着爸干什么呀，爸去抓坏人，你，你，呜呜呜，你就是喜欢玩，可是也不能陪哥玩了，哥好想你。”
回去的路上藤园小区门前的路灯已经亮了，保安大爷还是坐在小马扎上，托着个茶缸喝茶，脚边总是趴着一条狗，是只大金毛，苏凊见过它很多次，对它很熟悉，“赵大爷，值班呢？”
“呦，小苏来了，又摸黑走夜路，多不安全。”“不碍事的。”苏凊从兜里掏出火腿肠，又想起那包玫瑰糕，掏出来递给保安大爷，“赵大爷，尝尝这玫瑰糕，可好吃了。”
“呦，今天我也有份。”大爷笑得合不拢嘴。
“嘿，你这老头，前几回那烧鸡，那板栗都进谁肚子了，吃了就想不认账啊？”说着把手里的火腿肠掰成一节一节扔给金毛，“小豆子，你说他这是不是耍赖，嗯？”
“行了，别贫了，到底有啥事啊？”
苏凊把垃圾塞进兜里，蹲了下来，“没事啊，就是我要走了，去外地读大学，跟你告个别。”
“这不是好事吗？你这几年来这么勤，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还真是有点孙子长大了的感觉。”
这话说完，俩人像是没什么话了，苏凊蹲到腿有些麻了才站起来，“赵大爷，我明儿就走了，312那男孩要是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大爷听到这也叹气，“有消息我肯定通知你，但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也没回来过一次，年轻人，别这么执着，看开点，说不定有缘就碰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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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