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云芳的母亲。”
安止眼里闪过一丝悲悯,世界万物皆有因果,沈云芳的母亲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番举动,会害死自己的女儿。
于是沈云芳去世的第二年,沈母也离开了人世。
叶昭华再也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喉头涌上一阵腥甜,生生吐出一口心头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叶母扑到儿子身边,可她已经是一缕执念而成的魂魄了,触碰不到叶昭华,除了哭泣,毫无办法。
安止指尖轻点,将一丝灵力渡入叶昭华的体内,护住他的心脉,又缓缓用灵力包裹着叶昭华的躯体,温和的力量一点点治愈着叶昭华已然破碎的身心。
叶昭华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身边痛哭的母亲,心里满是愧疚,自己因为痛苦,选择逃避了这么久,那自己的母亲呢?又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呢。
“堂主,我想知道真相。”
原来,沈云芳的母亲担心,自己病重活不了太久,可叶昭华太优秀了,考上大学是肯定的,若是自己女儿没考上大学,叶昭华还会要她吗?她要为自己的女儿做打算。
她日日在村口徘徊,终于等到了前来送件的工作人员,一问果然有叶昭华的邮件,可并没有女儿的,于是沈母就做了一个决定。
那时很多信息都很落后,而叶昭华自小就同女儿一起长大,所有的信息沈母都一清二楚。工作人员仔细询问后,误以为沈母是叶昭华的母亲,等沈母签过字后,放心的将邮件交给沈母。
沈母就把这封邮件藏了起来,她并不想害叶昭华,她只是觉得,没去上学也不要紧,村里不都这么活过来了吗?两个孩子都留在自己身边挺好的。
可两日后,自己的女儿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沈母有些慌乱,她该怎么解释叶昭华的通知书在自己这里呢?那个年代虽然落后,可通知书必须本人或者家属签字按指印才可以。
那上面明晃晃的写着收件日期呢。
她慌乱应付着沈云芳的喜悦,看着沈云芳跑去找叶昭华的背影,沈母心一横,打算不告诉叶昭华录取的事情。
这里很偏远,村里也就这两个孩子在考大学,送信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她拿录取通知书的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只要自己的云芳能去就行。
沈母太了解叶昭华了,那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让云芳去上学,还会承担云芳的学费,云芳也就是去读书几年,回来还是要结婚的,昭华去不去都不要紧。
刚好省下一个人的学费,以后结了婚,小两口手头也宽裕点。
事情果然和沈母预想的一样的,可村里的闲言碎语渐渐的让沈母心里起了别的心思。
是啊,云芳已经走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就是对不起昭华那孩子,她当牛做马的偿还叶家,只要她的云芳过得好就行。
可她的无知却害了两个家庭,云芳死了,昭华疯了,沈母夜里总是哭着一遍遍的抚摸那张通知书。
若是自己一开始不这么做,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呢?
可是一切都晚了啊。
叶昭华听完了事情的经过,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哭?愤怒?指责?可还有什么用呢?
“堂主,可不可以让时间倒流,回到一切的起点。”叶昭华声音颤抖。
“可以。”安止毫不犹豫的回答。“执念为引,交易可成,你只需支付你和沈云芳的全部记忆即可,你可换?”
“那云芳也不记得我了吗?”叶昭华喉间酸涩。
“是的,故事会重演,可你从此和沈云芳只是陌路人。”安止盯着叶昭华说。
“我换!”叶昭华心中万般不舍,但他不后悔做这场交易,交易过后,沈云芳和母亲都可以好好活着,沈云芳还记不记得自己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她活着就好了。
一缕微光从叶昭华心口处浮现,被安止收在小瓷瓶中。
“交易已成,请打开门,它会带你回到过去了。”安止轻拂衣袖,叶昭华身前万千光亮聚集,一点点围绕成一扇光门,静待来人推开。
叶昭华俯下身搀扶起母亲,待母亲站稳后,面向安止俯身道谢:“多谢堂主成全。”
扶着母亲缓步走到光门前,叶昭华伸出手,将手轻轻贴在门上,接触到门的一刻,原本枯瘦布满伤痕和皱纹的手,瞬间恢复弹性。
这是叶昭华正值年少时的手。
推开门,门里是满天的记忆画面铺设而成的隧道,叶昭华和母亲含着泪笑着一步步走过这一生漫长的记忆。
这里面有咿呀学语的自己,刚会走路的自己,长大成人后的自己,以及……疯癫的自己。
隧道很短,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可它又很长,长到包含了叶母一生的记忆。尽头强光闪过,叶昭华将母亲护在身后,用手遮挡着刺眼的光线。
光线渐渐散去,叶昭华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这是自己的家。
可家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破旧了,他看到自己屋里的书桌放着一个牛仔裤改成的书包,这不是自己读书时背的吗?
后来母亲怕自己伤心,早就扔掉了,现在怎么又……自己真的回来了?
母亲!叶昭华看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他快步跑到院子里,看到母亲正系着年轻时常带在身上的暗红色围裙,站在那拿着馒头渣子喂鸡,脸上已不见那深深的沟壑,有的只是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昭华,跑这么急干啥,饿了?妈去给你做饭。”看到自己跑出来,母亲柔声说着。
“不,不饿,妈,我就是想看看你。”叶昭华带着哭腔回答着。
“这孩子,是不是怕考不上啊?不怕,妈相信你,我家昭华最棒了。”叶母就站在阳光下,光线萦绕着周身,可叶昭华的眼睛被水雾遮挡,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叶昭华不敢耽搁,转身跑出村口,在村口处果然看到了沈云芳的母亲,叶昭华快步跑了过去了,沈母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叶昭华,眼里闪过慌乱。
“昭…昭华,你咋来了。”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邮件员自行车的车铃声,叶昭华稳住心绪,并未理会沈母,沈母尴尬的站在一旁。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可自己还记得沈云芳,这是怎么回事?
当叶昭华接过通知书的那一刻,无数的记忆瞬间涌入大脑,猛然的冲击,让叶昭华大脑剧烈疼痛,他捂住脑袋,缓缓蹲在地上。
无数的记忆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快速闪过。
“昭华,我们一起走啊,昭华,我们去放风筝啊,昭华,你来我家吃饭吧,昭华,我要嫁给你。昭华……”
沈云芳对自己说过所有的话,同时在大脑中响起。叶昭华明白,自己要忘记沈云芳了。
“不可以,再等等,等我再看她一眼,就一眼,不要现在就……”
叶昭华痛苦的低吼着,可脑海里的疼痛越来越重,突然这些疼痛像引爆的炸弹,再叶昭华的脑中轰然炸开,一阵剧烈的耳鸣后,四周安静的可以听到心跳。
叶昭华缓缓站起身,他怎么在这里?在这干什么呢?身边这个中年女人是谁?自己村里的吗?怎么好像没见过呢?刚才他是不是想去见见谁?
谁呢?
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通知。
啊!自己要去见母亲啊!自己考上了!对,快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沈母也拍拍自己眩晕的头,自己的病越来越重了,3唉……身边的陌生小伙子突然转身就跑,沈母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却看到远处自己的云芳正在朝自己走来。
两个年轻的陌路人,擦肩而过……
安止看着这一切,轻叹口气,世人皆道造化弄人,可自己亲眼看着世间万般无奈,又何尝不难过呢。
这座执念堂,哪里是世人的救赎,分明是自己的囚笼。
安止收回视线,抱起身边熟睡的玄猫,看着后院中越发娇艳的牡丹花,长久的沉默着。
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又会有怎样的执念呢?
如果可以,她希望世间所有人都不在需要执念堂。
那时她大概也就可以消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