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止压下不安的心绪,端坐在书案后,挥手打开通道,静等来人。
雾气散去,一位苍老的老妪弯着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骨瘦嶙峋的中年男人,安止轻挑眉梢,有意思,很少有两人是同一执念,难怪执念如此深厚。
待两人走近,老妪躬身行礼,安止颔首回礼。而消瘦的男子只是面无表情的站着。
“你想做何交易?”安止淡漠的问道。
老妪轻叹口气,还未来得及开口,身边的男子却抢先说道:“我想换一个释怀。让我母亲能彻底放手的释怀。”老妪听闻此言后潸然泪下,未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你想要的真的只是你母亲释怀吗?”安止抬眸看着男子,眼底涌动着金光,“可我看到的,只有你的执念。”
“我何来执念,若不是我母亲坚持,我根本不会来到这里。”男子急声说道:我和妻子十分恩爱,可母亲却见不得我好,非要拆散我们,我妻子心灰意冷,已离家三日,可我母亲却将我锁在屋里,不让我去寻找。”
安止听完却笑了:“只是如此吗?大才子,你还要欺骗自己多久?”
“叶昭华!还不醒来!”
冷喝声让骨瘦嶙峋的男人浑身一震,过往的种种再次浮现眼前。
“昭华,我拿到入校通知书了!你呢?”沈云芳开心的跑到叶昭华家门口,连敲门声都透着欢喜,可大门迟迟没有打开,沈云芳敲门的手越来越焦急,怎么回事?
突然,沈云芳被人拦腰抱起,她惊呼一声,身后传来叶昭华爽朗的声音:“云芳,我也收到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读书了!”
叶昭华抱着沈云芳开心的转着圈,那天,村庄里充满了他们的喜悦的笑声。
沈云芳的母亲拖着病重的身体,挨家挨户的去送着糖果,她没文化,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的喜悦,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自己的女儿考上了重点学校,终于可以走出这偏僻的村庄,迎接新的人生了,连昭华也考上了。
俩孩子自小就定了娃娃亲,如今又一起去同一所学校,有昭华在身边,自己也放心了。村里的乡亲们也真心的替他们开心。
沈云芳坐在叶绍华的院子里,不停的摸着入学通知书,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叶绍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小布袋子,他将布袋子递到沈云芳面前,沈云芳疑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零钱。
“云芳啊,我原本想着等入学了,咱俩一起交学费,但咱也没去过大学,不知道是不是男女分开,你先拿着你这份,省的到时候碰不到面,耽误了交钱。”叶绍华坐在沈云芳身边语气温和的说。
沈云芳拿着小布袋,看着里面叠放整齐的零钱,眼角慢慢湿润
“昭华,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你就不用这么辛苦攒钱了。”
“云芳,你这是说的啥话。”叶昭华拉着沈云芳的手,眼神坚定的看着她:“等你毕业了,我就娶你,学费自然要由我承担的,以后不许再说这些了。”沈云芳含着泪点点头。
转眼就来到了开学前一天,沈云芳收拾着行李,小心翼翼的将入学通知书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再夹进被褥里,这样就不怕路上掉出来了。
沈云芳原本想着可以和昭华一起坐火车去学校的,可昭华的开学时间竟然比她晚了几天。
她还没做过火车呢,心里紧张的不得了,一遍一遍的检查行李,确保没有拉下任何东西,沈云芳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叶昭华就来接沈云芳去火车站。
叶昭华交代了无数遍注意安全,要带好行李,沈云芳不停的点头,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临上车前,沈云芳含着泪不肯松手,叶绍华笑着拉开沈云芳紧握的手:“这是干啥,你就先去,等几天我就到了,乖,不怕,云芳最厉害了。”
“我等你,你早点来,我在等着你,听到了吗!”沈云芳哭着说完,在列车员不停的催促了上了车。
火车渐渐走远,叶昭华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沈云芳才缩回探在窗外的身体。
开学已经一周了,迟迟不见下一批新生来报告,沈云芳心里越来越着急,下课后,她等人都走完,来到老师身边问道:“李老师,请问,下一批新生什么时候来报道。”
“下一批?新生是同一天报道的啊,哪有下一批,再来新生就是明年开学了。”李老师疑惑的看着沈云芳说道。
沈云芳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听完李老师的话,耳朵一阵轰鸣,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宿舍,她缩在床上,披着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很冷。
正在此时,楼下传来邮件员的高呼声:“沈云芳?沈云芳在不在?有你的信!”
沈云芳飞快的跑了下去,颤抖着接过邮件员手里的信,转身就往宿舍跑。回到宿舍,拿出信,果然是叶绍华寄来的。
沈云芳的手一直在抖,拆了几次才拆开信封,缓缓展开信封,潇洒硬朗的字体映入眼帘。
“云芳,见字如面,新学校还适应吗?你一切好吗?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其实我没有考上大学,我担心你会因为我的缘故选择放弃大学,故而在开学前,一直瞒着你。
如今,你已开启了新的征程,我也就放心了,请你一定不要有任何负担,好好读完大学,只有如此,才能改变命运,你才能拥有更好的未来。女孩子就是要去读书的。
家里一切都好,我也很好,我会照顾好你的母亲,也会按时寄去学费。
你不要有任何顾虑,也不要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能再任性的让母亲一人辛苦,该扛起家里的重担了,只是要辛苦你一人在外求学,是我对不住你。
云芳,你成绩优异,不该困于沼泽,毕业后,若是有合适之人,就莫在回头了。
此后山海迢遥,前路漫漫,惟愿卿珍重自持。
昭华 亲笔”
沈云芳已经哭成了泪人,骗子!大骗子!她这才回忆起来,自己从未见过昭华的录取通知书,昭华的成绩比自己好,她根本就没想过叶绍华会考不上。
沈云芳抱着书信,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沈云芳拿出纸笔,坚定的写下几个大字——“等我回来。”
叶昭华收到信后,披着外套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开学后的这段日子,村里都在说,云芳时第一个大学生,去了大地方,不可能回来了,劝自己别再犯傻了。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来自己家说媒了。
可叶昭华从未动摇过,不管沈云芳还会不会回来,自己都不后悔供她去读大学,女孩子就是要见见更好的世界,如今看到这封信,叶昭华彻底放下心。
大学几年,两人很少书信,因为寄信需要钱,两个都不舍得。沈云芳省吃俭用,只想让叶昭华少一点辛苦。而叶昭华只想多攒一点,让沈云芳在学校过得好些,不要被人看不起。
两人虽然很少联系,可彼此的内心都无比坚定。
叶昭华拍拍脑袋,然后后来发生什么了呢?自己怎么记不起来了呢?发生什么了呢?
想起来了!
叶昭华全都想起来了。
后来,云芳毕业了,她回来了。
那天,叶昭华正在地里干活,母亲坐在田边陪着他。“昭华!昭华!”远远的,叶绍华好像听到了沈云芳在呼喊自己,怎么回事?自己出现幻听了?
声音越来越近,母亲也听到了呼喊声,不是错觉!是云芳回来了!叶昭华丢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到田边,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在快速的朝自己跑来,和脚步一样快的,是叶昭华的心。
沈云芳跑到叶昭华身边几步的距离,停住脚步,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一路奔跑而透着红晕,这抹红晕映得脸庞格外白嫩,晃得叶昭华有些眩晕。
几年不见,沈云芳出落得更加动人,洗的发白的碎花裙不显俗气,反而将沈云芳衬托的格外清新,日思夜想的人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叶昭华心里竟有些发慌,低着头有些不敢看沈云芳的眼睛。
“昭华,我回来了。”这句话很轻,却狠狠撞击在叶昭华的心头。
沈云芳又走到叶昭华母亲面前,轻轻的拉起她的手说:“妈,我回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叶昭华红了眼睛,叶母也轻声抽噎着:“好闺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声妈一出口,他们就已经明白沈云芳的心思了。
沈云芳和叶昭华一起回到家,沈母看到许久未见等女儿,开心的将她揽进怀里,久久不愿松手。
几天后,两人顺理成章的举办了婚事。
然后一切就变了!
叶昭华的母亲总是苛待云芳,不论云芳想做什么,叶母都不允许,还总是责骂云芳,所有的重活都丢给沈云芳,可无论叶母多么过分,云芳都不计较,也从不和母亲起冲突,一直默默忍受着。
每次叶昭华看不下去,责怪母亲时,沈云芳也会温声劝慰自己,明明一切都这么好,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如今愈发过分,终于沈云芳再也受不了叶母的苛待,离开了家,至今未归。
叶昭华急切的想要出门寻找,可母亲却将叶昭华锁在家里,还说他要是敢踏出门半步,她就死在叶昭华面前。一边是挚爱,一边是至亲,叶昭华被压的快要喘不过气了。
接着,叶绍华就被母亲带到了这个叫执念堂的地方。这是哪里?不行,他还要去找云芳。
叶昭华想到此,转身就要离开,等他找到沈云芳,他们就再也不回来了,他要带着沈云芳去过自由的生活。
“你确定,你还能找到沈云芳吗?”安止轻声开口问道。
“能,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叶昭华说完再次向外走去。
“若,沈云芳早就死了,你又该怎样找到她呢?”
安止话音刚落,叶母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叶昭华听到此言,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呆愣在原地。
“不可能,你在胡说!云芳没死!她还在等着我去找她!你在胡说!你在胡说!”叶昭华彻底失控,他双眼血红,恶狠狠的看着安止,仿佛安止再多说一句,他就会冲上去撕咬安止。
“叶昭华,你还要欺骗自己多久?若你不是你执念太重,又怎会带着你母亲的魂魄来到我这呢?”
什么!眼前这个女人到底再胡说什么!叶昭华再也忍不住,他握紧拳头,朝安止扑了过去。
而他还未靠近安止半步,就被一道金光紧紧捆住,摔倒在地动弹不了分毫,安止冷眼看着试图挣扎的叶昭华,语气充满了冰霜:“叶昭华,沈云芳回来的那天,你看到的到底是沈云芳?还是沈云芳的尸体?”
“此后几天,你参加的是你们的婚礼?还是沈云芳的葬礼?”
“沈云芳早就去世了,她死在回来见你的那天,因为急着回来见你,被疾驰的汽车撞飞,当场死亡。”
“而你,因为接受不了这种打击,就欺骗了自己,你幻想沈云芳还在你身边,幻想了之后的一切,而你的母亲为了让你醒过来,一直在努力着,这些努力被你你的幻想变成了苛待,可直到她生命最后一刻,都未将你唤醒。”
叶昭华终于不再挣扎,他眼神呆滞,安静的听着安止等每一句话,尽管自己不愿承认,可这些就是事实。
安止松开捆绑着叶绍华的束缚,叶昭华仍然静静的躺着。叶母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疼不已,她跪在安止面前哭着说:“安堂主,你救救我儿子吧,让他忘了云芳吧,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不行!不能忘记云芳。”叶昭华闻挺此言,猛然起身,跪在母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妈,儿子不孝,让您跟着我操劳一辈子,可儿子不能忘记她。”
“安堂主,听闻您这可以满足一切愿望,我要交易!”叶昭华转过身跪在安止面前:“我要换那张大学通知书,如果,当时我考上了大学,一切就不会发生,云芳不会死,母亲也不会死,我愿付出一切代价,请安堂主成全。”
“抱歉,这个交易不可以。”安止说道。
“为什么?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到吗?为什么这件事不行!”叶昭华声嘶力竭的质问着。
“因为,你原本就有那张通知书。”安止抬眸看着叶昭华,“已经拥有的东西,如何交易?”此话一出,四周寂静。“什...什么?”叶昭华磕磕巴巴的问道,“你是说,我考上了?可我,可我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啊?”
“因为,它被人藏起来了。”
“是...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