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
车窗上的水痕慢慢变淡。
潜世狩坐在车里，不知过去多久。
等他回过神，车已经拐上一条很宽的车道。
前方是高墙。
墙是反弧形的，向内凹进去，泛着银白的光。墙面很干净，没有一点接缝，像一整块被弯过来的金属。
墙头沿着弧线往两边延展，看不到尽头。
大门在车道尽头。
左右两扇交叉式的门扇合拢着。车靠近时，才慢慢向两边打开。
门两侧的玻璃亭里站着门卫，制服笔挺。
前面的车示意后，几辆车依次开进去。
潜世狩看向窗外。
一片空旷，像没有飞机停靠的机场。
这里的絮状物稀稀落落，飘不起来，也聚不成团。
空气干净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远处，灰色的楼，银白、椭圆的穹顶，发着光，倾斜着，悬在夜里。
四周立满银白立柱，顶端各托着一块弧形光板。
那些光板向外展开，一片叠着一片。
雨水落上去，顺着弧面滑走，零散，断续。
潜世狩跟在星回一行人身后，朝那个发着光的建筑走着。
走近之后，他才看清全貌。
这座建筑的穹顶不是柔软的曲线，是精确到不留余地的曲线。
它一半埋在地下，一半悬在空中。
正门前的地面，是玻璃和合金构成的。
雨落上去，淌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下面的灯透上来，被水膜晃得有些模糊。
走在上面，能看见负一层的顶。它和穹顶一样，倾斜着，角度似乎都一样。
下面的走廊亮着灯。一排排低矮的夜灯贴着地面，一直铺到远处。
两条走廊一高一低，在半空中错开，又接在一起。
连起来，像被埋进土里半截的莫比乌斯环。
正门前是斜坡，地面反着银白的光。踩上去，脚底的摩擦感意外地大。
穹顶下的人影，被压得很小。
潜世狩说不清，是雨水带走了他的体温，还是这里本身就让人发冷。
是不是进去后，自己也会变成一份档案？像疗养院的病历，被扫描，被录入，变成一份电子数据，随时拿出来供医生分析。
脚像灌了铅。
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睡一觉。
环形走廊绕成一个圈，外沿和内沿都是房间。
房间由玻璃墙隔开。有的半透明，能看见后面走动的人影，有的完全银白，像哑光的金属墙。看上去，那些墙的透明度是可以自由调整的。
正对面是一条宽长廊，尽头有一道发着淡白色光的大门。
星回带着潜世狩朝中央走。
走到近处，潜世狩才看清，淡白色的不是门，是能量屏障。
屏障后面，电梯立在正中，四面都是屏障。
“乘电梯需要员工证件。”星回举起胸口挂着的工作牌，“一个人不要乱跑。”
电梯在正中，四条走廊朝四个方向伸出去。走廊把每一层分成四块，每一块都是一个扇形。扇形与环形走廊之间，用透明玻璃过道相连，铝合金的框，嵌着玻璃。
潜世狩被带到负一楼。
这里的灯比上面暗，走廊的地面微微倾斜，走起来像在下坡。
这里比上面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先体检。”星回将他带到检测室。
感应门打开的瞬间，迎面走来的是苏阳。
“他就交给我吧。”苏阳朝星回笑了笑，随即看向潜世狩：“好久不见，想我没？”
“我回趟大厅，一会来接你。”星回朝潜世狩递了个眼神。
潜世狩跟苏阳进到里面。
房间中央立着多个透明舱，舱身约三米高，几乎到天花板。
舱壁不知是什么材质，像玻璃，但表面有银光流动。
“进去呆一会儿。”苏阳示意潜世狩进去。
潜世狩刚站进去，舱门就无声合上。
那一瞬，他的耳朵清静了。
“检测大约十几分钟。”
苏阳的声音很闷，像从水底发出的。
“向辰他还在异常维。”潜世狩尽量放大音量。
苏阳戴着耳机，猛地皱眉，头往旁边偏了一下。
“别喊，耳朵疼。”苏阳指了指耳机。
苏阳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下。
外面的声音又变得无比清晰，仿佛罩子不存在般。
苏阳：“刚刚我问到消息，他已经从公寓抬出来了，昏迷，但无大碍。他小子身体还是挺抗造的。”
潜世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气在透明壁上蒙了一层薄雾。
“我从公寓跑了，你不生我气？”苏阳问。
“那地方，没人想待。”潜世狩说。
大约五分钟后，舱体外侧的提示灯亮起绿灯。
“你身上一点辐射残留没有。”苏阳面露惊讶，“进来的时候，星回带你去其他地方了？”
潜世狩摇摇头。
“接下来做个简单的体质检测，先从低强度辐射开始，撑不住了和我说。”苏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从水里透进来。
舱内有东西涌进来。
起先是几丝絮状物，像从无数小孔里渗出的烟。
它们碰到他的皮肤，没有停留，也没有散开。
像被吸进去一样，直接没了。
“还好？”
潜世狩比了个OK的手势。
接着越来越多，从几丝变成几缕，又变成大团大团的浓雾，黏稠地翻涌着，把潜世狩整个人裹在里面。
那些东西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全数流入他的身体。
絮状物越浓，潜世狩的身体吸收得越快。
一丝不剩。
“你还能坚持？”苏阳脸色不大好看。
潜世狩点点头。他只觉得有些热。
大约半小时后，舱门才打开。
潜世狩从里面出来，脚步很稳，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体温高了一些，像刚跑完一段路。
苏阳站在控制台前，没说话。
他盯着手里那份刚生成的检测报告，半天没翻页。
抗扰评级：F。
也就是说，潜世狩对异常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可异感天赋那一栏，却显示为特殊级，Ω。
无法测量。
苏阳把目光移到旁边的辐射数据上，“这可是致死量。”
随即，他把报告丢进碎纸机。
机器响了一声，吐出一截截碎纸。
苏阳又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潜世狩察觉到他脸上的异样，看了一眼碎纸机，“出问题了？”
“问题可不小。”苏阳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你的身体能吸收辐射，吸收之后，你的体内还完全检测不到，就像凭空消失了，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个量。”
“这说明什么？”
苏阳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调查局没有类似案例。”
潜世狩走到他身旁：“你现在在做什么？”
“改你的数据。”苏阳头也没抬，“如果上面知道这件事，你恐怕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走不了喽。我现在把你数据改得正常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调查局是正经机构，应该不至于用我的身体做实验吧。”潜世狩停顿了几秒，“那你为什么帮我做这些？”
苏阳把最后一项数据也改掉，回头看他：“向辰叮嘱的。如果你来调查局，一定要避免做体质检测。实在避不开，就写份假数据。”
“我从小就是这样，只不过这几天才反应过来。”潜世狩问，“向辰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阳：“估计是你俩一起调查那会儿，他就察觉你不对劲了。又或者，更早。”
“更早？”
“安宁精神疗养院。去年那里出现过异常辐射，我们几个小队出的任务。”苏阳看向他，“那时候你昏迷着。奇怪的是，向辰后来居然把这事忘了。可出任务那天，他明明注意到你了，还跟我说过你很特别。”
“特别？”
“他说，把你抬上床，碰到你身体的时候，他感觉麻麻的，像有电流。”
潜世狩陷入回忆。
那天中午，疗养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食堂外晴得发白，万里无云，一点风都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没有吃药。
所以周围很脏，到处是灰蒙蒙的絮状物，空气像泡在脏水里。
他端着餐盘走进餐厅，刚排到窗口，后花园的消防水管突然爆了。
水柱冲天而起，几乎是一瞬间，就遮住整片天空。
潜世狩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然全黑。
水像触手一样，从四面八方贴上来。
它们绕过他的腰，没入他的衬衫，沿着皮肤往更深处钻。
水是热的。
腿、胸口、后颈，几乎侵占了他全身。
最后，他已经无法呼吸，可身体却还被那些水流一下一下往里顶。
再醒来，他已经躺在病床上。
后来，调查局的人说，他们是集体食物中毒。
“你是不是调查过我？”潜世狩问。
苏阳面露困惑，“我调查你干嘛？”
“你早就见过我，在公寓看到我不会起疑心吗？”
“你确实可疑。”苏阳摊开手，“但我很忙，尤其是这一阵，异常现象指数级的上升，调查局人手都不够用。我哪有心思查你个精神病。”
潜世狩记得，向辰说过，他派苏阳查过自己。
如果向辰说的是真的，苏阳不可能不知道。
向辰从始至终都记得他，但却骗他说，不记得。
这有什么意义呢？多此一举。
见潜世狩冷着脸，半个字都没回，苏阳咧嘴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即使你是病人，也要尊重你的**。私自去查别人的背景是违规的。”
“向辰有什么疾病吗？”潜世狩问。
“好家伙。”苏阳一脸震惊，“攻击性这么强吗？”
“我注意到他，经常恍惚，偶尔反应会慢半拍的那种。”潜世狩停顿两秒，盯着苏阳的眼睛，“就像这样。”
“你这么一说。”苏阳频频点头，“的确，自从去了公寓后，他性情是有些古怪。”
“啊。”苏阳拍了下手，像是想到什么，“我知道了。”
他凑近潜世狩，故作神秘：“他被换掉了。”
“换掉？”
“是的，说不定现在的向辰早就不是我们认识的向辰，他是异常物伪装的。而真正的他……”苏阳语气夸张，像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早就死了？”潜世狩看着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
“对。”
“鬼扯。”
苏阳露出遗憾的表情：“你不觉得这很恐怖吗？多好的故事。”
“我不想听故事。”
公寓里有个讲故事讲疯了的。
潜世狩叹了口气：“所以，你也不知道原因。”
苏阳抬了下肩膀。
门口响起一声鸟叫。是门铃。
星回站在玻璃窗外，面无表情，朝里做了个口型：好了没？
苏阳打开门：“好了好了，你带他去吧。”
说完，他拍了拍潜世狩的肩膀：“向辰醒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有事联系我。”
潜世狩随星回走进电梯。
“刑止在审讯室等你。”星回按了二层。
电梯门合上。
“不过，先去趟更衣室。”
他看了潜世狩一眼。
“那儿没监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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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碎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