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暑期。
路朴市,白首山山脚下的溪流。
野外生存夏令营。
我不想参加这个活动。
爷爷说,这可以锻炼我的气魄,也能锻炼我的社交能力。
我讨厌他。
他总是强迫我做很多事。一旦我违抗,就体罚我。
连我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这名字害我被同学嘲笑,他们叫我方程组。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不喜欢社交。
我听不懂同学们在说什么。
他们笑,我就跟着笑。他们难过,我就学着安慰他们。
这样大家会更喜欢我。
我不太理解情感是怎么被触发的。
人们说话总是词不达意,把意图藏在文字底下。
这很麻烦。
我想参加亲子活动,那种父母带着孩子一起的。
可他们很忙,没空陪我。
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很多活动都参加不了。
这次夏令营,带我们的教练很年轻。
不过我知道,教练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因为我撞见他打电话,说小孩子很麻烦,他想辞职。
后来他每一次笑,我都觉得很别扭。
他用哄小孩的态度和我们说话。
可我十四岁,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不喜欢他跟我说话的方式。
这让他和我看起来都很蠢。
小时候,我并不合群,常常被同龄人孤立。
原因很简单,我听不懂他们讲什么。
每当一开口,场面就会冷掉。
有同学的猫死了,我给他推荐了一家质量更好的宠物店,那里的猫寿命更长。
他打了我。
课堂上,我很积极,因为我什么都会。
可老师不喜欢我辩驳,同学也不喜欢我出风头。
这些事我后知后觉,如果能早点意识到,我或许能更早合群。
合群并不难,只要稍加学习,套入心理学公式,看懂别人需要什么,再给他们,就可以了。
这次夏令营,我不想合群。
因为一周后大家就会分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让他们喜欢自己没有价值。
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是愚蠢的事。
夏令营第一天过后,我孤立了所有人。
他们像小孩子,我不想和他们交流。
不过其中有个人挺有趣,他叫潜世狩。
虽然黑得像被晒伤一样,但很帅。
白天自我介绍时,他说自己是游泳队的,水性很好,还拿过校第一。
下午划皮艇时,潜世狩同组的一个成员偷懒,他和那人吵了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互殴,结果最后变成潜世狩单方面把对方按在皮艇上揍。
教练拉扯半天,才把他拉开。
不出所料,他被罚站,还通知了家长。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
自由活动时,我看他一个人在旁边罚站。
他气哄哄的。
我上去搭话,问他为什么打人。
他说因为看不惯那个人。
“因为他不遵守规则,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人。”
我当时是这么理解的。
不过他反驳了我。
“不是这个。如果他帮忙,说不定我就是第一。所以我讨厌团体赛。”
我哈哈大笑。
“你太争强好胜了。”
“既然是比赛,就是要拿第一。不然有什么意义。”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口号你应该听过吧。”
“狗屁。说得好听,那为什么不给所有人都奖励?还排什么名。”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他成了朋友。
但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聊天。
他说我很干净,因为我身体不会散发出奇怪的气体。
我还以为他说的是体味、汗味,但并不是。
在他的眼里,所有人身上都飘着奇怪的气体。
医生说他可能有通感症。
因为怕家人担心,他隐瞒了很多。
我觉得他需要看看精神科医生。
他描述的那些,更像是幻觉。
这次夏令营,因为他在,有趣了很多。
最后一天,我们自由活动,在浅水区玩水。
教练说过不能走太深。
他们在水里拉了绳子,还拴上好多泳圈。
随后,他们躲到阴凉处抽烟聊天去了。
我朝浅水区的边缘走去,脚下试探着。
这个位置刚好,既不会显得我太浮夸,又不会真的陷入危险。
我盯着潜世狩的身影。
在他转头看向我这边时,我开始扑腾水花。
“救命啊……”
我看着他的方向,努力控制着声音大小。
我很怕教练们先发现我。
他注意到了我。
和我计划的一样。
我想让他救我。
这样他就不会忘记我。
他会觉得,我欠他一条命。
这是人性的弱点,他会把我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他朝我这边游过来。
我咬紧牙关,压住嘴角,我怕自己笑出来。
可还没等他到,我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拽我。
我低头看,水里什么都没有,很清澈。
可我被向下拉扯着。
脚下的水流变得很急。
我的腿失去力气,整个人栽进水里。
河水很咸。
我踩不到地面,好像有人在把我往更深的地方拽。
恐惧致使我的身体失去平衡。
扑腾得越快,我越难以呼吸。
我看见潜世狩游过来,但他停在了我面前。
难道他看穿了我的把戏?
可我真的溺水了。
“救……咕噜噜……”
我不知道自己扑腾了多久。
朦胧中,温暖的手臂环住了我。
我彻底失去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时,他正给我做人工呼吸。
他的嘴巴很软。
我没睁开眼,想多装一会儿。
教练要给我做人工呼吸,我只能睁开眼。
我没体验够。
我和他道谢,很感谢他救下我的命。
也正如我所料,他在我面前更健谈、更生动了。
夏令营结束后,我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开始。
可几个月后,他的头像灰掉了。
他不再回复我的消息。
我找不到他了。
我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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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卷末·宇文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