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暗界深处骤然炸开。
数道蓝色冲击波从创口中迸射而出,像高压电流挣破管道。
潜世狩眼前的世界如被撕碎的巨大幕布,一点点碎裂、剥落。
裂缝里漏出来的,是宇宙深处的冷光。
那光掠过他,包裹他,又猛地将他甩开。
下一秒,他重重摔在公寓外的草坪上。
草叶扎在他的脸侧,冰凉,带着雨水的潮气。
耳边响起警笛声。
他起身,环顾四周。
向辰不在。
双眼有些模糊,潜世狩感到阵阵眩晕。
已经是夜晚。
公寓门口红蓝光交替闪着,停着几辆AIRA调查局的车。
那边很吵。
潜世狩从地上爬起,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他稳住身体,朝公寓门口走。
住户们正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调查员在安排他们上车。
调查车旁,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注意到潜世狩。
他走向潜世狩,神情严肃:“你是这儿的居民?”
“是……”潜世狩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要回什么,他只想找到向辰。潜世狩嘴角还残留着血。
“发生了什么?”男人问。
“宇文向辰,他还在里面,没有出来。”潜世狩语气焦急,“他的处境很危险。”
男人对一旁坐在驾驶位的男子说:“星回,你来照看他。”
星回跳下车,拉住潜世狩就准备往车里带。
“去哪?”潜世狩问。
“调查局,体检。”星回说,“公寓地下有化学品泄漏,你们都有接触风险。这栋楼本身也违规,安全隐患很大,之后会统一安排住处。”
刚刚的男人对着锚环说着什么,潜世狩依稀听到向辰二字。
“向辰掉进暗界了。”潜世狩朝星回说,“你们快派人去找他。”
“你知道暗界?”星回挑着眉,露出虎牙,一脸不可置信:“向辰跟你讲的?”
潜世狩瘫在座椅上。
眼皮很沉,胸口堵得发慌。
向辰是为了拉住他才掉进去的。
如果不是他当时不要命地往暗界走,向辰也不会被他连累。
“不用担心,他可厉害着呢。”星回拿出冰袋,敷在潜世狩额头。
砰!
一声巨响,像从现实里撕开一道口。
星回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看向车外。
“爆炸了!”
“有人劫持了公寓住户,威胁要引爆整栋楼!”
“快,安排狙击手——”
潜世狩本来已经快昏过去了。
那声爆炸像一桶冰水,从耳朵直灌他进脑子里。
撑着座椅坐起,潜世狩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车窗外,警笛还在响,周围的人停下脚步,他们仰着头,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潜世狩拿起车里的望远镜,朝楼顶望去。
龚妄站在楼顶,匕首抵在方姨喉咙上。
他胸前、腹部、手臂上,都嵌着一些黑紫色的碎片,像从身上长出来的伤口,忽明忽暗地闪着。
一亮,一暗。
节奏很慢,像在呼吸。
龚妄扯着嗓子吼,嘴边的麦克风扩出失真的叫喊:
“一个都不许走!”
回声撞在公寓外墙上,嗡嗡作响。
“不然我就引爆炸弹!整个公寓、院子、街道,我都安了炸弹!”
他笑得脸都扭曲了:“只要我死了,全部爆炸。你们都给我回来!全部人!”
声音回荡在公寓门口。
人群里,一张张脸都绷了起来。
有人往后退,有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星回下车,看了楼顶一眼,转头对男人说:“那家伙已经被辐射吃透了。不能留。”
男人扫了他一眼,“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龚妄的声音从公寓上空压下,被雨浸得发沉。
“谁允许你们离开的?”
那声音经过麦克风,变得又尖又远,像从广播里钻出来的鬼叫。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从现在起,都给我回到公寓——”
刺耳的尾音响彻黑夜。
他顿了顿,像在等人回应。
“谁都不准提前退场!也不准启动车子!你们是公寓里的常驻演员,都给我各司其职!”
雨大了些,他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笑着念出来的,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台词。
星回盯着楼顶,忽然朝男人说:“他全身都是异常引信。”
男人皱眉,看着天台,沉默两秒。
“引信。”他语气冷下来,“看来最开始的评估,出了严重疏漏。”
“引信是什么?”潜世狩问。
男人盯向他:“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在车里待着,没有命令,不许下车。”
星回抬头看向楼顶,像没听见男人说的话,他朝潜世狩解释:“楼顶那男的,现在要是死了,引信会炸,空间会被撕开,到时候,会有东西从其他地方跑出来。”
男人扫了星回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沉了沉。
“救命!救救我!”方姨哭喊着,声音撞在麦克风,炸出一片刺耳杂音。
男人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
“狙击手不许开枪。”
对讲机里回了一句什么。
“实弹会打穿引信,造成异常泄漏。干扰弹也不行,他受惊会直接对人质动手。”
他盯着楼顶,停了一秒。
“想办法靠近,近身抓活的。”
星回手捧笔记本电脑,走到男人身旁:“绑匪叫龚妄,一个网络写手,常年混迹各大论坛。他哪搞得到炸弹?我怀疑他认知出了问题,可能根本就没安。”
“已经安排人排查了,等结果。”男人说。
龚妄高举喇叭喊:“把他们都给我带回来,怎么还不动!”
另一头,负责谈判的调查员举着扩音器回:“导演,我们得知道后面的剧情,演员们才能按部就班地演下去。”
“他们这些NPC,没什么剧情,让他们回去睡觉。”龚妄像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拔高,“让潜世狩出来!”
谈判的调查员回头朝人群里问:“潜世狩是哪位?”
车门打开,潜世狩从车里钻出。
“我是。”
他扶着车门,声音有些虚弱。
男人看向他。
目光从潜世狩脸上扫过,又落到他扶着车门的手上。
随后,男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注意言辞,尽量不要刺激绑匪。”
潜世狩点点头。
他穿过人群,孤身一人站到楼下。
看见潜世狩,龚妄笑出了声,整个人都在抖。
“主角……我的主角!快上来!”
潜世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他低下头,走进公寓。
“来几个人跟着我,从公寓南侧翻窗。”男人朝对讲机说。
孙老师站在人群中央,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走了,都走了。”
突然,他抓住胸口,面露痛苦,手扶着地,缓缓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絮状流体,像淡紫色的雾。
潜世狩踏进公寓的那一刻,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诵经、鸣笛、尖叫、键盘敲击,混成一团,灌进他耳朵里。
一切都不真实。
潜世狩推开天台的门,看见一个背影。
雨丝斜着落下。
天空像被浸湿的黑幕布。
龚妄站在楼顶边缘,背对着他,在雨里轻轻晃动身体。
那动作很怪,勉强算得上是跳舞。
他的身上嵌满黑紫碎片,碎片忽明忽暗,连经过的雨都被它们染了色。
方姨倒在他脚边,不知死活。
“你终于来了。”
龚妄转过身,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潜世狩问:“方姨怎么了?”
“只是晕了。”龚妄盯着潜世狩,看得极其认真。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角色。换个说法,我是你的父亲,是赋予你生命的人。”
龚妄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恶意:
“要不要叫一声……爸爸?”
那语气不像羞辱,更像在自我享受。
“你想我做什么?”
潜世狩目光一点点沉下。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龚妄笑了一下,舌尖舔了舔下唇的雨水:“叫爸爸。”
像是想到什么,他赶忙改口:“哦不对,叫哥哥,这样更有意思吧?”
潜世狩捏紧拳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朝龚妄走去。
“你想好了再动,不然周围的人都要给你陪葬喽。”
龚妄哭出声来,他的神情极度夸张,像是在表演,故意哭给观众看的。
潜世狩停在原地。
他想走到龚妄面前,把他按在地上捶。
可他的脚像被钉住了。
哥哥、向辰、方姨、还有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住户。
他怕因为自己的鲁莽,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忍。忍下去。
可指节已经攥得发白,手臂都在抖。
“哥哥。”
潜世狩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叫出来。
叫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两个字而已。
牙关咬得太紧,潜世狩的太阳穴在跳。
“我哥消失的那天,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潜世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审问,又像在拼命按住什么。
“他死了。因为你,所以他必须死。”龚妄说。
“什么意思?”
“他得死啊,这是剧情设计。”
潜世狩没说话,凶狠地盯着龚妄。
他的眼眶发红,泪水在眼里打转。
“他不死,你就不会来公寓。这情节是我亲手安排的。”
龚妄扬起下巴,笑得得意,“怎么样?喜欢吗?”
不能冲动。
潜世狩放缓呼吸,语气很轻,像在求教。
“那按你的剧情安排,我哥是怎么死的?”
“被杀了。”
“谁?杀他的理由是什么?”
“是向辰。”龚妄说到这儿,忽然卡了一下,他作出思考状,“不过原因嘛,我还没想好。反正林向远得死,理由不重要,怎么编都行。”
“向辰?你觉得我会信吗?”
潜世狩的声音很冷。
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空了一拍。向辰,他怎么会杀人,潜世狩想象不到向辰对一个人手起刀落的样子。
“他杀了你哥后,用小盒子把尸体送进异次元了。”龚妄盯着他的脸,像在欣赏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没想到吧,一直在你身边的人,其实就是杀了你哥的凶手。这个反转,你喜欢吗?”
他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宝贝儿。”
雨中的絮状物像被潜世狩吸引,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涌去。
潜世狩身体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又像胸口深处被人浇了油,点了一把火。
他知道这是情绪在往上顶,但他快压不住了。
龚妄还在说,像在给故事补上一段新的旁白: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哥哥。林向远这个角色作废。以后,你和他没半点瓜葛。”
他张着胳膊,享受雨水的欢呼。
“我会取代他,成为你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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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自导自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