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3的房间成了一间书店。
空间比原本的房间大了不止一倍。
书架一排排立着，密密麻麻，每一本都是《千禧公寓怪谈》。
空中飘着超长横幅——知名作家龚妄签售会。
乌泱泱的无面人几乎占满整个空间。
它们排着蛇形队伍，十分有秩序，匀速机械地移动着。它们。
人群中央空出一大片地方，置放着一张黄金宝座。闪闪发光。
龚妄一身西装，笔挺地坐在上面。
他挥了挥手。
无面人便像受到指令般，俯身跪在他脚下，双手呈上书本。
随后，他拿出镶满钻石的金龙钢笔，在书上签下两个字——龚神。
无面人拿到书，跪在地上，把脸贴在龚妄的皮鞋上，反反复复，像在亲吻。
龚妄坐在宝座上，满脸满足，那神情像在说，这是给它们的恩赐。
亲完，无面人起身离开。
书上原本写着的名字一点点消散，它们回到队伍末尾，重新排队，等待下一轮“面神”。
“整个房间没一个是人。”向辰放下扫描仪。
刚进房间时，潜世狩就看出宝座上的龚妄不是真人。
他的身体是羽化、半透明的。
虽然这里没有活人，可潜世狩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
整个房间仿佛都在喘息。
“异常辐射，是不是我们意识的投影？”
他想起病院里看过的那些心理学的书，每个房间的辐射现象，似乎都对应着住过的人的意识状态。
“这是可能性之一，只能解释部分现象。”向辰说。
潜世狩盯着宝座上的龚妄。
胸口的烦躁挤压太久，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不惯这场廉价的加冕礼。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踹翻整张黄金宝座。
宝座翻倒的瞬间，龚妄的身体也跟着崩开。
像被从内部撑裂，碎成无数片，散在空中。
那些无面人一起化作烟雾，弥漫，消散。
书架和上面的书，也跟着一点点散开，变成絮状物，融进空气里。
房间里，空旷无边。
“你怎么做到的？”
向辰看着潜世狩，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像在重新读取刚刚看见的画面。
“你为什么能对辐射造成影响？”
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点，尾音压得很低。
潜世狩还没说话，向辰的眼神已经移开了，停在半空某处。
向辰的眉心慢慢松开，表情却像被什么从内部轻轻敲了一下。
他张开嘴，又合上。
“你不是也能？”潜世狩反问。
“调查局特制的装备才能对辐射造成影响。”向辰解释：“可你赤手空拳，这不合理。”
“那什么合理？”
潜世狩看着他，语气寡淡，“这世界还有什么是合理的。”
向辰没有回应。
“影视剧里这么演，现实里也一样。”潜世狩说，“不一样的人，总会被拿去做实验。”
在病院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像小白鼠一样，等着医生做出判断，再吃下稀奇古怪的药物。
评判标准，从来都是别人定的。
在潜世狩眼里，调查局和精神病院没什么两样。都是被手握权力的人控制。
“调查局不会做违背人权的事。”向辰说，“即便做实验，也一定会经过本人同意，签署协议书。这是受法律限制和保护的。”
向辰神色平静，语气却比刚才更低了半度。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潜世狩漏掉其中任何一个字。
“我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眉心的那道折痕比平时更深，整个人都透出几近固执的认真。
“那能麻烦你把我手铐取了吗？”
郭威举起双手，走到向辰面前，笑嘻嘻的：“你铐我，也没问我同不同意啊。”
“这是强制措施。”向辰无奈道，“之前和你解释过。只要回到调查局，检测合格，会给你摘掉。”
潜世狩把脸偏到一边。
冠冕堂皇。
他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走廊尽头，505。
最后一间。
潜世狩不太愿意开这扇门。
他怕门后藏着的，是自己内心某个角落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扭曲的念头。
向辰走上前，推开门。
脚下是空的。
里面是一望无际的黑。
“暗界……”向辰迟疑了一下。
他拿出探测器，伸到空中，又看向锚环。
这间房的异常值——趋近于0。
向辰打开肩部的实时记录仪，录下房间的画面。
“这不合理。”
闷墩往后撤，不肯靠近。
郭威想往505那边凑，往里看一眼，可闷墩拽着狗链，死结卡在手铐中间，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向辰退回走廊，看向潜世狩：“你看到了什么？”
刚刚开门的一瞬，潜世狩看到，里面是一片白芒虚无。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潜世狩没有说谎。
可他知道，自己和向辰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现在只剩一楼没有检查。
潜世狩没再说话，跟在向辰身后。
一行人来到二楼与一楼的楼梯转角。
废弃汽车把通往下面的阶梯堵得严严实实。车与墙的缝隙间，是暗界。
再三确认后，向辰说：“下面没有路。我们现在回去。”
“等等。”潜世狩叫住他，“二楼的灯早就坏了。可我刚才下楼时，余光扫到它还在闪。”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往二楼走。
向辰紧随其后。
闷墩也跑了上去。
“你们又干嘛去？”
郭威被狗链拽得一个踉跄，只能跟着上楼。
潜世狩站在声控灯下，闭上眼睛，仔细听着每次闪烁时的电流声。
那声音，逐渐被感官放大。
那不是电流声，是鸣笛声。
潜世狩猛地睁眼抬头。
那盏声控灯，是一颗缩小的车灯头。
顺着闪烁，他低头，看向地面。
车灯忽明忽暗。
湿漉的地面上，有痕迹若隐若现。
那是歪曲的、车胎碾压过的水痕。
潜世狩顺着痕迹走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痕迹延伸进窗外的暗界。
闷墩跑到窗前，朝外狂叫。
潜世狩感觉到了。那股能量，就在外面。
他伸手没入暗界。
几乎是瞬间，暗界如雾气般散开。
窗外沿着墙壁，向下出现一条路，而路那头是停车场。
停车场压在公寓外的侧边，重力顺时针倾斜了九十度。
潜世狩爬出窗外，拉起向辰的手。
郭威和闷墩也随即爬出。
三人出来后，朝停车场深处走去。
这里和之前不同。
那些废弃的车悬浮在空中，像是失去重力。
周围的黑影在半空中游动、哀嚎着。
停车场中央，有个巨大的坑，深不见底，漆黑一片。
“暗界？”
潜世狩想起刚才那一幕。他伸手，暗界就散了。
他盯着眼前的坑，几乎是本能地把手伸了进去。
向辰的锚环忽然亮起红灯，数值飙升到七十多。
他一把拦住潜世狩：“这里太危险。先回去。后面我会带人来处理。”
闷墩蹲在一旁，耳朵耷拉着，发出呜咽声，怎么也不肯靠近那个坑。
“世狩。”
暗界深处传来的声音，极远、极轻。
那是哥哥的声音。
潜世狩整个人愣在原地。
肩膀缩了一下，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敢立刻回应，怕听不见下一句。
过了两三秒，他轻声喊出，像怕惊散什么。
“……哥？”
他胸口发烫，不由自主地朝暗界走去。
向辰挡在他身前：“异常在侵蚀你的心智，它在诱导你。”
潜世狩看着他，眼睛发红：“哥哥在里面。”
“里面很危险，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
向辰抱住潜世狩，将他往回拽。
潜世狩拼命挣脱着，身体像是被打了猛药，整个人力气大了很多。
见两人纠缠，郭威快速跑到向辰旁边。
闷墩被狗链带着跑，发出嗷嗷叫声。
郭威半蹲下去，一把扯下向辰腰间的钥匙。
向辰双手钳着潜世狩，腾不出来。
郭威扯下钥匙，站起身，借着起身的劲，一脚踹在潜世狩腰侧。
潜世狩被踹进暗界，向辰想拽住他，也一同跌了进去。
“这是还你的！”郭威咧嘴笑着，朝下面喊。
闷墩突然狂吠，朝暗界冲去。
郭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闷墩扯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被拖了进去。
“妈的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
坠入暗界的那一刻，潜世狩感觉身体在被撕扯、牵拉。
那是从体内向外顶撞的痛。
痛感几乎蔓延他的全身。
他的衣服里在发光。
潜世狩解开衣服，他发现淡蓝光芒居然是从胸口散出的。
低头盯着那团光，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陌生。
好像它早就不是他的了。
环顾四周，漆黑一片。
他感觉自己在悬浮，而不是坠落。
突然，像是被巨大的力撞击，他的身体猛地被暗界吐出，像被什么从内部硬生生甩了出来。
潜世狩重重摔在停车场一角，肩背撞上水泥地，嘴巴里一阵腥甜。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好痛。
他抬起头，只见一道淡蓝的光流从暗界里探出，缓缓灌入他的胸口。
淡蓝光流没入他的胸口，像滴进深井的水。
那东西不满足。
它还在要。
他毛骨悚然。
吞咽的，好像是自己。
“向辰！”潜世狩朝暗界内喊，但没有回应。
他抬手，尝试切断光流，却发现根本无法触碰。
他想停，却根本找不到停掉它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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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签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