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正月里时,母亲便命刘管家带着许多工匠开始修整东偏院了。只是没想到,工匠手脚竟这样利落,不去两个月,便已修缮完整了。
我仍记得,去年冬里风雪正紧时,檐角歪斜,廊木发黑。
那一回,梁木忽塌,谢思渊为救小安,被砸伤得那样严重。
如今再去,却像换了一处地方:青石小径重新铺过,缝里生着细细的苔;廊柱刷了新漆,却不张扬,是偏旧的墨色;檐下悬了风铃,不慎响,只在风起时,轻轻一动。
院中原有的那株海棠,年久无人理,枝条横斜,如今修过一遍,疏影错落,倒添了几分意趣。如今二月末,满树花已开了七八成,枝头仍缀着些深粉色的花苞。初放者浓艳,盛放者浅粉,临谢者几近雪白,层层递变。嫩叶才刚抽出,夹杂花间,远望几乎仍是一树锦绣。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院子,竟比主院还清净些。
谢思渊被安置近来,母亲的意思,是“清净养身”。
只是这“清净”二字——我、小安、清允、青杏,心里都明白。
从前那一场误会,并不曾真正过去,虽不再提起,却也没说开。
外头人看,是让他养伤;我们看,却更像是把他安在一处,离得不远,也不算近。
他的那些事,我们是知道的,却答应过他,不再说出去。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这样了。
还在,他自己倒是愿意搬来。
这院子清净,人也少,他在这里,反倒自在些。祭拜也好,作画也好,灯下抄书时,也没人来打扰。
这样想来,母亲的那句“清净养身”,倒也不算全是托词。
那日我们一同过去,小安走在最前头。他对这院子,是又熟又怕,一面记得当日惊险,一面又记得有人将他从梁下推了出去。
他进了院门,四下张望,小声问道:“这回不会塌了吧?”
我笑他,“你爬上去踩两脚试试?”
他笑笑,只在院中转了一圈,又去看那修过的梁,看了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说到一半,又顿住,“思渊哥哥不住在这边,好像还好。住进来了,又觉得……”他没说完,却低下头去。
我心里明白,他是舍不得。
清允在一旁,倒是分外利落。今日知道谢思渊搬回东偏院,他倒是热心得很,说什么都要来帮忙。
“这书案放这边,光好。”
“窗下风也顺。”
“床不要靠北墙,湿气重。”他说着,已经动手去挪,仿佛这院子本就该这么摆。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却忍不住笑。他这般热心,自然不全是为了谢思渊。
他是高兴的,谢思渊搬出来,住在偏院。我若再去找小安,便不必日日都撞见他,人远了,见面也就少了。
谢思渊站在廊下,看他们忙,没有上前,只偶尔应一句:
“这样便好。”
“随意些就行。”
语气温和,好像真的不在意。
我走过去,将案上的一叠书放整。
这时,小安忽然问道:“思渊哥哥,那本书呢?”
“你还要看?”
“嗯,还没看完呢。”
谢思渊听了,便来我正在整理的那叠书里翻找,很容易就找出来一册书,将其抽出。那书,无封,线脚松散。
“这是?”我问。
“哦,这是私本,”谢思渊挑了挑眉,好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这类私本,我常接触,有些是我帮着抄,有些,也需我补画。”
“云遮书房?……”话刚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啊?哪里?”站在一旁的清允开口问。
我这张嘴啊,怎么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我正发窘,不知如何解释时,谢思渊开口说道:“这是不入坊、不经审、不许流通的私本,这类书,轻则没收,重则连坐。若是内容涉讥讽、影射朝政,可入罪。”
他这一句,果然令众人皆不在意我刚才说的云遮书房四个字,而是齐齐望向谢思渊,等着他说下去。
“故,望大家帮我保守秘密。”谢思渊说完,拱手作揖。
小安摆一摆手,无甚所谓的样子,“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没人会说出去的。”
清允也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毕竟,书画营生一事,他与谢思渊早已各陈其见。人生所历不同,立身之道亦不同,既难相合,便不必强求彼此认同。
小安接过书去,乐得紧。
我见状,好奇问道:“这本书,当真好看?”
“嗯……啊……”小安想了想,说不出。
谢思渊微微一笑,“不过写一人,为仕途弃旧约,为名利断旧情。”他语气极轻,像在复述一句寻常话,“文辞有些锋利,未免刺人。却也不过是世间常事。”
我听闻此言,心中不免觉得震动,但还是压了下去。
“还缺什么?”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已经很好。”这一句,说得很轻,却不像客气。
此时,青杏将那幅江南山水图挂好。图下,小安将香案放好,牌位、香炉置好。
谢思渊望了望众人,“多谢诸位了。”
众人都只是淡淡笑着,风从院中吹过,檐下风铃轻响,我忽然觉得,这一院子清静得很好。
人各有处,心也各有落脚。
再看那院中的海棠,总觉得,它这样开起来,和我们一起,热闹得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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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回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