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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画泄心

二月才过,天气乍暖还寒。院子里的花木还未全醒,只几枝早开的,零零落落地透着点颜色。

我让人搬了张小几在廊下,带着青杏一处收拾那些过冬的花盆。

有几盆土板了,我便用小铲松一松;有些枯枝,也顺手剪去。

廊边排着几盆月季,枝条过冬后有些杂乱,我便多侍弄了一会儿。一枝一枝地理过去,连细刺也顺手剔了几处。

青杏在旁递剪子,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这几盆,小姐倒是格外上心。”

我头也没抬,回说:“都是要养的。”

她故意拉长着声音,“可这几盆……”,他用剪子点了点那几株月季,“偏是顾公子说过好几回喜欢的。”

我手下一顿,抬眼看她。

她已低头埋土,像是随口一说,“难怪修得这样仔细。”

若是从前,我总以为她这又是在拿我逗趣儿,可她今日这话里,却有些不同的味道。

我看着她,“你倒记得清。”

她笑了一下,“旁的记不住,这些总容易记。”

我想起她连月里来一有空便苦练的帖,也是清允所喜……不对,该是我多想,她做这些,该都是为着我……的吧?……

我定是和清允闹了几回别扭,患得患失了,对,定是这样的。

我不能想下去,只将手里的剪子轻轻一放,“再多嘴,回头这些都归你照看。”

我低头继续理那几枝月季,不知为何,手下倒真慢了几分。

正这时,外头脚步声近。清允的声音先传进来,“何时听你对青杏说话这样凶了?可别吓着她了。”

我抬头看去。

他已站在廊下,“你倒是清闲。”

我将手中剪子搁在几上,“你哪日不是这个时候来问这一句。”

他笑了一下,像是习惯了。

谢思渊在他身后,慢一步进来,目光在院中略扫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我看他们一眼,“今日又是何事?”

清允道:“来找画。”

我一怔,“什么画?”

他走近两步,语气清淡,“早课时,沈伯父讲文章,顺口提了一幅文人像。”

我“嗯”了一声。父亲讲书,本就爱信手拈来。

“他说什么了?”我问。

“也没多说,”清允道,“只提了一句衣纹的笔法。”

我点头。

他又道:“小安在旁听着,说在你这里见过。”

我这才明白过来,那幅文人像,是女先生的旧藏。前些日子我临过两回,确实还收在我这边。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屋里,进来找吧。”说罢,先一步进了房。

青杏将东西收了,跟进来。

我正在案头翻找,青杏在书架中翻寻,可两处皆无。我余光瞥了瞥案边的画筒,青杏以为我示意她去那里翻找,于是她便去将里头的画绢一卷一卷地抽出来。

“不是在那儿,”我急忙劝止,“那里都是我的临摹习作。”

她急忙停住手,“哦。”继而打算转向别处去寻。

可仍旧一无所获。

清允指着那画筒,“这画筒深,掉进去了也说不定。”

我一时也不敢十分确定,前几日我确实翻过,也许当真一时手快,混了进去。

“那你先找着。”我嘴上说着,手下却仍在案边的一处小柜中翻。

清允将画从画筒中一张张抽出,前几张都不是,他又往深处去摸。

我正要说话,他指尖一带,一卷薄绢被牵了出来,却不顺,那绢夹在中间,带动旁边几卷,一齐被抽动着,一时有些散。

他稍一用力,那一卷忽然一松,从筒中滑了出来,在案上散开一截,只露出那一处——衣带微松的那一处。

我心口猛地一紧。这张画,本该已经烧了!那日我亲口吩咐青杏的,她也应得好好的。

可此刻,它却出现在了这里,众目睽睽之下。

我心里忽然有一瞬迟疑,却又说不上来。

青杏低低“呀”了一声,伸手去收,却慢了一线。

清允的目光,已实实落了上去,他没有动,只细细地看。

谢思渊也看见了,只看了一眼,神色未变。

屋中忽然静了一下。

我手下还压着一叠画册,却一时也忘了再找。

清允已经伸过手去,按住了那绢的一端。

“这一张……”他声音不高,“也是临的?”

我站在案前,一时没有答。

谢思渊淡淡开口,“临是临了,却没照着收。”这一句很轻,却像是看透了什么。

清允没有看他,只盯着那一处衣带,“这里,”他语气很稳,却压着什么,“不是失手。”

我心里一紧。

谢思渊却道:“未必算错。”

清允这才抬头看他,目光冷了一分,“衣带松了,你说不算错?”

谢思渊神色不动,“笔到此处,收不住——也未必要收。”他说着,看了那画一眼,“有些地方,露出来,反倒见真。”

这一句落下,屋中更静。

清允没有再说,只看着那画,眼底的情绪,反倒收得更深。

他缓缓将手从那绢上移开,却没有替我收起,像是有意让那一处,仍旧露着。

我心中忽然一乱,下意识伸手,想将那卷绢往回拢,动作却不够利索,反倒又带起一角,露得更明显了几分。

我只得停住。

“不是那样的。”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轻。

清允看向我,“哪样?”

我一时答不上来。说是失手,并不尽然;说是有意,更不敢认。那一线松意,是从何而来,我自己也说不清。

谢思渊只是垂眸望着那幅画,片刻,才缓缓道:“画总比人诚实些。”

他这一句,说得倒像是在论画,“笔能骗人,章法能骗人,唯独一时忘了收住的地方,最骗不了人。”

我怔了一瞬。

清允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

谢思渊这才抬起眼,神色平静如常,“我的意思是,沈小姐近来心神不宁,才会如此。”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得重了,又淡淡补了一句,“至于是为了什么,旁人便不好妄断了。”

他最后一句,像是在替我解围。

却偏偏,让我胸口一窒,我张了张口,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我几乎想顺着他的话点头,说一句“近来事情太多”,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究竟在乱些什么?连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清允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解释,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却忽然觉得,这一刻,不论我说什么,都是多余。

“不过是手下不稳。”我勉强说道,声音却有些干。

清允没有接话,他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再追问,却比方才更沉。

谢思渊轻轻“嗯”了一声,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像是,这个答案,他并不在意。

屋中一时无人再言。

窗外风过,卷起一线帘影。

我忽然觉得,那一张绢,像是再也收不回原来的样子。我将它慢慢卷起,指尖却不自觉地停在那一处,明明只是一笔松线,却像是从画里,蔓延到了别的地方。

“这几日,先别临人物了。”谢思渊忽然开口,语气平常。

我抬头看他。

他这才看向我,语气很淡,“心不定,线也不会稳。”这话不重,却像是将我方才所有的遮掩,一并揭开。

清允在一旁,神色更沉了些。他忽然开口,“既如此,那便先放一放。”

这一句,是对我说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可那温和之下,却多了一层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却不知是在应他,还是在应那一句“心不定”。

案上的画卷已经收好,屋中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

可我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露出一线,便再也回不到原来。

那一夜回房,我心中始终不宁。

灯已点上,屋内暖意浮动,青杏照例替我解衣更衫,动作轻缓如常。

我却忽然开口,“那张画,你不是说,已经烧了么?”

青杏手下一顿。

只是一瞬,她便又低下头去,将外衫搭好,声音也压得很稳,“是我疏忽了,当日收拾时,忘了那绢落在画筒里,没有取出来。”她说得极自然,像是在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错。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忘了?”我重复了一句。

她这才接着说道:“那日小姐吩咐得急,我本是要去取那画的,可当时手上临的字帖还差几行便完了,想着收了这一段再去,不至于分神写坏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谁知临完之后,又被厨房那边叫去帮着看火,一来二去,便把那卷画忘在画筒里了。”

她说得极自然,一环扣一环,连迟疑都不曾有。

我低声重复了一句,“忘了?”

青杏点头,“是。”她抬眼看我,“是我做事不周,叫小姐为难了。”

她这般说,我原本准备好的责问,反倒无从落下。

屋中静了一下。

我终究只道:“下回留心些便是。”

“是。”她应得很快。

她替我将衣襟理好,又去添了炭,屋中渐渐暖起来。

我原以为此事便到此为止。

可她转身之时,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了一句,“有些画,烧了也就烧了。”她语气极轻,“可小姐画时的心境……还有那一点变了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却是烧不掉的。”这句话落下,她便不再多言,只去做自己的事,仿佛不过是随口一说。

我却怔在那里。一时竟分不清,她方才说的,是在为自己开脱,还是,早就看见了什么。

我本可以再问,可话到唇边,却又停住。

灯火微动,影子落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若再追下去,反倒会牵出更多我不愿细想的东西。

于是只淡淡道:“罢了。”

她应了一声,再未提起。此事,便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确实如她所说,不是一把火,便能了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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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画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