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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桂花酿

刚坐下,青杏便已捧着一只青白瓷小壶,轻轻放在案上。她解开壶口外缠的素绢,又小心揭去封口的油纸,桂香随之逸出,在暖厢房里浮了一瞬,旋即敛去,只在近案一隅低低萦绕。

“先生说,这是去岁中秋时,她亲手封的,年后见我的画作和文章都颇有进益,才取了一坛赏我的。”我缓缓说道。

青杏先以温水润玉盏,倾去,再将桂花酿缓缓注入,酒色清透如水,继而添入少许煨好的热水,以指尖轻轻旋匀,酒气与水汽一并温软下来。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四人竟都不约而同静了声,只看她一人忙碌。

待她将四盏一一送至案前,方才各自回神。

清允先开口笑道:“青杏真是愈发叫人刮目相看了。从前只知你稳妥心细,如今连调酿烹茶也这般有章法了,倒该叫我府中那些笨手笨脚的丫头来跟你学学。”

青杏莞尔,低声应道:“顾公子谬赞了。”

她退下时,衣袖微拂过案角,谢思渊的目光似是无意地跟了一瞬,随即收回,落在盏中酒色上,神情如常。

清允转而笑我,“要么,是你家小姐教得好;要么……”他眼中带笑看向我,“要么,是你家小姐贪杯,才逼得你这般手熟。”

“倒学会同小安一般油嘴滑舌了。”我将他面前的玉盏推过去,“喝了,少说两句。”

清允抿了一口,便放下,不惊不赞,仿佛本就该如此。

谢思渊却将玉盏端起,先低头轻嗅了一下,神情微缓,才道:“香气正好。”随即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小安迫不及待问道:“两位哥哥,如何?”

二人同时点头。

谢思渊放下盏,缓声道:“我家乡多桂,桂花酿也常见。往年多是家母亲手所酿,不似这般澄净精致,却也各有滋味。”他说至此处,语声略低了几分,像是被记忆牵住了一瞬。

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玉盏,“只是家中用的,不过寻常瓷碗,后来瓷碗碎了,便换成粗陶小盏。今日才知道,原来玉盏盛酒,竟连酒香都像柔了几分。”

清允却抬起眼,略有些意外,“自然如此,玉性温润,不夺酒气,像桂花酿这样的温酒,本就该配玉盏。”他说得极平淡。

谢思渊点头笑笑,继而看向我一眼,从他的目光中,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明白清允并非有意炫耀,只是这些事,于他而言,本就是自幼便知道的常识罢了。

清允接着说道:“我家中也常备着些桂花酿,不过我素来不喜饮酒,浅尝辄止,亦姝、青杏可莫怪。”

小安却端起杯来,一口饮尽,起初还笑,片刻后却明显慢了下来。我们一看便知——甜意先行,酒劲随后追上。未几,他脸上已渐渐泛红。

清允故意笑他,“原来小安酒量竟这般好,我竟不知。”

小安含糊道:“我这是头一回……”

谢思渊温声道:“亦安,这等甜酒宜慢饮。入口虽柔,后劲却不轻,急了,多了,便要头晕的。”

他语气不疾不徐,倒像是从前常这样叮嘱人。

我原本要说的话,倒被他先说尽了,便懒得再管,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盏酒,端起,又放下,冲青杏使了个眼色。

她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冰盒回来。

她行至我身侧,添了两粒碎冰。我冲她一笑,她又添两粒;我再笑,她便只好再添两粒,终于无奈道:“小姐,再多便伤身了。”

谢思渊闻言,指尖在盏沿轻轻一顿,似是记下了什么,却仍不动声色。

冰入酒中,桂香顿时清冽了几分。

小安看得眼馋,“姐姐,这样更好喝吗?”

“你别想。”我瞥他一眼,“头一回饮酒,你那一盏已是多了。还有,不许告诉父亲。”

他连连点头。

我饮下一口,寒意贴唇而入,肩背不由得微微一紧。

这一细小动作,却被清允捕捉到了,他低声道:“冬日食冰,于女子不宜。”

“母亲问过齐大夫了,说是……”

清允有些不耐烦地接过我的话,“说是,女子食冰,传闻有诸多害处,但日常把脉,未见你有体弱虚寒之症,暂时无碍,故无需严禁。”他每每阻我食凉饮冰时,我都是这样说的,如今,他倒真可以说是将这些话都倒背如流了。

我只得笑道:“你既都背熟了,还拦我作甚?”

他仍握着我的盏,不肯松。

这时,谢思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问,“我倒未曾饮过冷酿。不知,滋味如何?”

“好,极好。”我笑着应,顺势又看向青杏。

她会意,替他也添了冰。

谢思渊接过,先尝一口,微微点头,又饮一口,方缓缓说道:“甜味被冰意压住,花香反而更清。入口凉,入喉却渐暖。倒像是两种性子,在一处相安。”

听他说得这样细,又这样准,我不住点头,“正是如此!”

两盏相击,清声一响。

清允却忽然将自己盏中酒一饮而尽,“一人胡闹便罢了,怎得还有人不知阻拦,陪着一起胡闹。”语气里已有了明显的不悦。

谢思渊像是要看热闹似的,伸手给自己的盏中又斟了酒,还添了不少的冰,似是要慢慢喝着,瞧我和清允的戏。

我无奈,谁让自己打小便选了清允,钟情于他,那么,即使知道他耍小性子,闹小脾气,吃小口酸醋,也是要哄上一哄的。

于是,我将自己盏中未化的冰粒倒掉,又添了半盏温酒,双手端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谢思渊自斟自饮的架势,又看了看我眼中的求饶,绷不住一笑,接过盏,饮下酒。

只不过,他竟还有话说,“我方才说你胡闹,还有另一重意味。谢公子胡闹,竟流连忘返于烟花柳巷,你怎不知阻拦,也跟着去了,还不止一回!”

我一时语塞。

谢思渊轻轻转了转酒盏,“我是去谋生!”

“你还需谋生?沈府供你吃穿用度,何需你……”

“沈伯父念的是故人旧情,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靠旁人养着。人情可受一时,却不能受一世。”

“可你终究是读书人。”

“正因是读书人,才更该知道,君子自食其力,并非失了风骨。抄书也好,作画也罢,所得皆是笔墨换来的。”

“可书画,本是修身之艺。”

“是。”

“既是修身之艺,又怎可日日计价售人?”

“那顾公子觉得,书画该做什么?”

“赠知己,奉长辈,或留与后世。”

谢思渊笑了笑,“我也想,可我母亲冬日要添炭,家中米缸要添米,我父亲俸禄有限。一幅画能换两斗米,为何不能画?”

我这才恍然,他第一次出门去云遮书房和花街这种地方,为何那般娴熟,原来,他早就跟父亲学会了这其中的营生之道。

谢思渊的话引出清允更多的疑惑,“谢伯父身为地方官,食朝廷俸禄,怎会还需另谋生计?”

谢思渊笑了笑,“朝廷俸禄,本就只够俭省度日。若是一心做个清官,不受馈赠,不取陋规,便更是如此。”说着,他,我,清允,三人同时瞧着自己眼前的玉盏。我不知他二人怎样,我觉得有些刺目。

清允将目光移开,仍是要问:“就当真那样艰难?”

谢思渊看着他,目光恳切,“家中衣食、车马、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父亲不愿母亲跟着受苦,也不愿叫我因家贫失了读书的机会,便闲时挣些润笔,以佐家计。村里村外,乡里乡亲,谁家有难,作为父母官,父亲总不能旁观;再遇上灾年,总有人揭不开锅,父亲见了,亦不能袖手。”

谢思渊再补一句,“我父亲常说,君子谋食,不算失节。若靠自己的手、自己的字、自己的画挣来的银子,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至此处,我和清允,不免有些难看的脸色浮上来。

可清允还是不肯罢休,勉强说道:“可到底有失读书人的体面。”

谢思渊望着面前的玉盏,轻轻道:“体面,是给吃饱的人说的。”

“若有别的法子呢?”

“什么法子?”

清允闻言抬眸,他知道,这一次,他已无话可说了。

谢思渊见我和清允都有不悦之色,轻轻笑笑,耸肩摆手作轻松状,“我自知自己才疏学浅,高官厚禄属实是妄想,故只能走这般无奈之路,抄一页书,画一幅画,靠这些养活自己。”

本就不胜酒力的清允,已经饮下两盏了,如今却又从谢思渊手边拿过酒壶,要往自己盏中倾倒。

青杏见状,急忙道:“顾公子,让奴婢先帮您温一下,可好?”

清允却一挥手,“温的,冰的,都不必。我就要这原本的。”

不过片刻,他又饮下两盏,脸颊便一下子烧起来,直红到耳根和脖颈处,紧接着,他便起身,“酒既尽,我便告辞了。”语气里已有了明显的不悦。

他转身时脚步微乱,险些失了稳,阿巧忙上前扶住。

我见他无碍,只道:“顾公子慢走。”

他未回头,只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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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