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潇觉得倪铮有病,她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怎么跟听不懂一样。
非要让她说得那么明白,他对她好,会让她有牵挂,会让她觉得她必须要活着才能报恩,会耽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速度吗。
可容潇不说,倪铮就当不知道。
甚至把原本的面包牛奶全换掉,改成了自己做的便当。
只因,倪铮是个爱思考的人,尤其是在容潇的事上。
那天在医院,他也不是全无收获。
最起码,他看出来了,容潇不是不喜欢那碗米汤,只不过她对那碗米汤的感情很复杂,有一部分他暂时参不透,便将他能参透的那部分琢磨到极致。
总结下来,就是,容潇喜欢吃他做的饭。
那就继续做。
倪铮每天都会变换菜系,容潇一开始不吃,但被当众强制性投喂了几次后,也不好再与其争执,便拿起了筷子。
便当的饭香总能吸引到前桌小姑娘的注意,只是倪铮每次都跟狼王护崽一样把饭盒看得紧紧的,她连句话都插不进去,更别说尝尝了。
容潇对那个明媚的小姑娘有印象,之前没分科的时候两个人就在一个班,只不过不常说话。
她还记得她的名字,很文艺,叫肖栖桐,据说是从东北那边转学过来的。
东北的水土将她养得很好,人如其名,不光性格好,人也长得可爱,圆圆的脸,白嫩的皮肤好似能掐出水来,葡萄般的一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当然,看见美食的时候会更亮,甚至吃到好吃的,还会拜一拜。
那虔诚的态度,就连一贯冷漠的容潇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眼下看孩子馋成这样,容潇实在不忍心,刚好自己也吃饱了,便用眼神去征求倪铮的意见。
倪铮没反对,她才把筷子调转了方向,将没动的那部分拨了拨,随即拍了拍肖栖桐的肩膀。
前方的人正在埋头苦吃,似乎是因为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动静,她先是停下咀嚼,愣了好几秒,才一脸惊诧地转过了头。
回头时,肖栖桐的嘴角还带着饭粒,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看得容潇的眼里都迸发出了更多善意。
容潇把饭盒往前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
察觉到容潇的举动,肖栖桐的整双眼睛都有光了。
她确认了好几次,“我真的可以吃吗?”
容潇看向倪铮,倪铮会意,点了点头,肖栖桐便喜滋滋地将饭菜拨进了自己饭盒里。
她的同桌,也是她的发小,同样是被云澜一中的教育资源吸引过来的东北小伙,复姓慕容,单名一个赫,此刻正非常夸张地拦着她,“别(四声)塞(sei)了(别吃了),一会积食了!”
容潇:“……”
他的性格,倒是与他的名字不太符。
肖栖桐却不管,嚷着,“你不懂我的实力…”
“你放屁!”慕容赫不同意。
“你给我闭嘴!”
慕容赫安静了。
只剩下了肖栖桐的夸赞,和一声不太和谐的口哨声。
容潇蹙了蹙眉,闻声回头,便见角落处坐着一个男生,在对她吹流氓哨。
对于这个人,她没什么印象,但她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只是那男生没再有过分的反应,容潇也就没理他。
肖栖桐没听见,但是她发现了容潇的异样,询问着,“怎么了?”
容潇摇头,并未在意那些不好的视线,也就没看到倪铮若有所思的表情。
肖栖桐没多想,依然虔诚地看着她眼前这份饭。
在一声声“好吃好吃”中,容潇嘴里的香气也有了回味。
倪铮的厨艺确实不错。
这几年她对吃上也不讲究,都快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爱挑食的人了。
可就算是让最挑剔时期的自己来评价,她都能给个好评。
更别提,他做的饭,还有几分她儿时的味道。
那种,既怀念,又想忘记的味道。
挣扎,却难忘,竟让容潇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贪恋。
只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总是这样吃人家的终归不好,再加上她心里的那个想法一直都没有变过。
于是,容潇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样回报这份“馈食之恩”。
想来想去,容潇还是觉得给钱最直接。
但倪铮不要。
怎么给都不要。
她用绝食来威胁他,也不管用。
就在容潇灵光一现,决心套出他的银行卡密码,直接将钱存进他的银行卡时,一向循规蹈矩从不请假的倪铮,却在接到一个电话后,急匆匆地离开了学校。
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着急地往学校外面跑。
彼时她正拿着请假条,准备出校去取钱,完成自己的报恩大计。
见状,想都没想,就打了辆车跟上了他。
倪铮的自行车骑得很快,又不失灵活,像条游鱼一样穿梭在街头,拐了几拐,就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口堆满了杂物,出租车开不进去,容潇付了车费,第一次那么豪横地说出,“不用找了。”
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追着倪铮的方向跑过去。
可少年的腿脚很麻利,容潇不过是付个钱的工夫,他便跑没了影,只有远处不断传来的争吵声,证明着这条巷子确有人烟。
说实话,容潇不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但那一天,她不知怎的,突然就向那个方向迈了步子。
从那以后的很多年,哪怕过的再不容易,再后悔过去所做的决定,她也没后悔过自己那天去看了那个热闹。
容潇寻着声音找过去,隐约听见一个非常洪亮的嗓门嚷着,“说了这月必须搬,别跟我啰嗦!”
“李叔…”
“你叫我爹都不好使!”
熟悉的声音,让容潇更加确定,里面的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悄悄拐过去,找到了一片矮墙,站在墙后偷看,便见倪铮一向温和的脸上,笑意都淡了些,却还是温着语气,“李叔,再宽限一周,我下周肯定凑齐房租。”
“宽限?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说着,房东扔过去一个搪瓷杯,在众人的惊呼中,倪铮迅速闪身,挡住了伤害。
“唔…”倪铮忍不住闷哼一声。
似乎是没想到会砸到人,房东的脸上有过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成凶神恶煞的嘴脸,“明天一早我过来收房,别让我动手。”
容潇这才发现,他怀里护着的,是一个耄耋老人,此刻正一脸局促紧张地攥着倪铮的袖子,小声道:“小铮,疼不疼,要不我们去睡桥洞,外婆不怕……”
倪铮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藏着点没说出口的倔强,“没事,外婆,我来想办法。”
容潇站在树影里,看着他低头给外婆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心里那点沉郁突然翻了上来。
还以为是个多富裕的少爷,天天接济她,没想到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做好事。
看吧,这个世道,好人就是没好报,倪铮还是吃亏吃得少,如果像她一样经历了这么多,一定不会再像那样多管闲事。
容潇本想转身就走,却被倪外婆紧紧攥着倪铮衣角的手吸引住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攥着两个人的衣角,乞求他们不要抛下她。
可是她失败了。
那两个人还是走了,只留下她自己,孤苦伶仃。
也不知是被倪铮感动了,还是不想这么蠢的人继续让自己吃亏,亦或是不忍这么大年纪的外婆真的去睡桥洞,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走了过去,“你好,需要房子吗?”
倪铮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隐隐还有一丝难堪。
容潇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自尊心很强,她不想戳破他的这份坚强,但这个情况,容不得她多想。
她只能尽力将伤害降到最小。
于是,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家刚好有空房,不收你钱。”
“这怎么好意思……”外婆说着。
“等价交换而已。”容潇打断她,但语气却温和得不像话,“外婆,我需要一个人给我做饭,你们需要房子,我给你们提供住的地方,你们做饭的时候带我一份,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倪铮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又看了看身边局促的外婆,沉默了几秒。
容潇说的是考虑,但其实双方都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况且,住得近一点,也更方便照顾容潇和外婆。
让小黄在她身边,加深她们之间的的羁绊,也能让容潇没心思再去想傻事。
一举多得,倪铮却还是觉得这样会委屈了容潇,只不过,他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
见两人都没有明确拒绝,容潇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塞给他。
“明天搬过去就行,我住主卧,你和外婆住次卧,客厅共用。”
倪铮接住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又抬头看。
容潇已经转过身,背着光,倪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丢下一句,“收拾好东西,过去之前知会我一声就好,不然很吓人。”
少女纤瘦的背影很快融进暮色里,倪铮握着那串钥匙,低头对一脸茫然的外婆笑了笑,“外婆,咱们有地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