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潇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想到了这样一个解决办法。
以倪铮的性格,一旦两个人的交集变多,她再想实施最初的那个计划,怕是会很难。
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对祖孙流离失所,她做不到。
果然,即便之前在类似的事上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她还是改不掉这个热心肠的毛病。
况且,她一直信奉一个原则,人可以一走了之,但只要活一天,就要好好活着。
活着,就要吃饭。
她不追求吃好,只求吃饱。
而倪铮做的饭,却刚好能满足这两者。
容潇忍不住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当是最后做件好事,想来倪铮能做到这么久都不给她下毒,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心怀鬼胎之人。
就算他是,她又没有财,大不了就是害个命,还能如她所愿。
再者说,还可以偿还他之前的饭,两不相欠,她才能安心离开。
本着这样松弛的态度,容潇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稳。
她总是梦见她十四岁以前的事,那时候父母还很恩爱,自己完全就是一个泡在糖罐里长大的孩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总是吵架。
动不动就意见不合,动不动就开始理论。
当初那么深厚的感情,终究抵不过婚姻的柴米油盐。
一开始,她们还是纯理论,慢慢地发展为武力输出,再后来…
就一拍两散了。
只剩下她一个,一夜之间从掌上明珠变成了双头累赘,抛给谁,谁都不想要。
她的生物学母亲,在嫁给一个外国人之后,仅仅施舍似地给了她一笔钱,便没了踪迹,容潇已经有两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而她的生物学父亲,则是立马娶了一个小老婆,任由那人掌控着他们家的财政大权。
是以,容潇想要点生活费,难度堪比攀登珠穆朗玛峰。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转瞬就来到了她想不开的那天。
似乎是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一梦到那个画面,容潇就醒了。
再入睡,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容潇得不到一个良好的休息,以至于她第二天醒来,整个人都是萎靡不振的。
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去看时间,大大的数字总是能第一时间将她的视线准确地吸引过去,下一秒,她便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中,还不断有新的消息加进来。
大善人:我和外婆到门口了,你醒了吗?
大善人:没醒也没关系,我等等就好。
大善人:今天天气不错,晚上要不要带小黄逛一逛?
大善人:你想吃什么,我买菜给你做。
大善人:你是在睡觉,对吧?
大善人: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是不是?
大善人:你让我住进来,不会是在托孤吧。
大善人:要不然你跟我说句话再睡行不,我有点心慌…
大善人:oi
看着最后两个字母,和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容潇忍不住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
总觉得,再没动静,这人就要破门而入了。
于是,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快速换好一套衣服,就去开了门。
见到来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倪铮松了口气,露出了他那清爽又略带腼腆的笑容,“中午好。”
容潇还没开口,小黄便跟着叫了一声,随后自来熟地从容潇的腿边钻进了屋子,丝毫不怯生。
黄色的小尾巴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小黄跑得好不自在。
见到这一幕,容潇忍不住勾起嘴角,虽然弧度很淡,但也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微笑。
她跟外婆打了个招呼,侧过身,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进来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冷漠,怕外婆以为自己不近人情,便扯着嘴角学着倪铮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温和的笑,“家里没什么吃的,要不要喝点什么?”
容潇的笑容很怪,但倪铮没敢笑。
他怕他一笑,容潇更不想笑了。
所以他只是错开眸,“谢谢,我们还不渴。”
随后,空气陷入了沉静。
有些沉默的气氛,最终是被倪外婆给打破的。
中国人有个习惯,去别人家绝对不能空着手。
对此,容潇也早有所闻,但她没想到,外婆掏出来的东西,是一对玉镯子,一看成色就不错。
那闪烁的光彩,纵然是向来波澜不惊的容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收着吧丫头,外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妈妈,我妈妈传给我的,向来传女不传男,我也没有孙女,以后也是要带进土里的,不如送给你。”
“那我更不能收了,本来说好的,倪铮给我做饭,你们在这住着,很公平,不用给东西抵房费,你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吃饭了。”容潇皱着眉,很理性地提出这一点。
“你吃你的,我给我的…”
“那不一样,你要是非让我收,我就不吃了。”
“这…”倪外婆陷入了为难。
片刻后,外婆将镯子包了起来,“那这段时间,就打扰你了,丫头,我们找到房子就搬走。”
好久没听过如此客气的话,容潇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说不着急,又怕这样说不好,便只轻轻点了点头。
“小铮,你收拾东西,外婆去买菜,今天给潇潇做顿好吃的。”
还没等容潇反应过来,外婆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外婆便挎着她的菜篮子,跟倪铮一呼一应,走出了房门。
门关上的砰响,砰走了容潇的呆滞。
等到楼下的单元门传来声响,容潇才后知后觉的问起倪铮,“外婆她…”
这一声外婆,容潇也很久没叫过了,所以当这两个音节说出口时,容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发音很奇怪。
不是准确性上的奇怪,是感觉上的奇怪。
就像是一个人很久没开口说话,突然发出了音节的那种怪异感。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不由自主地就要陷进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去思考纠结这件事,这时,倪铮突然闻声回头。
容潇眼眸一动,瞬间回神,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她知道菜市场在哪吗?”
人生地不熟的,别再走丢了。
走丢了,就要去找。
万一找不到……
想到那个情景,容潇突然有些焦虑,焦虑得呼吸都有些发紧。
没想到,倪铮随意地挥挥手,“放心,刚刚过来的时候外婆都摸透了,不会走丢的。”
说完这句,倪铮没等到容潇的回应,只看见了她愣愣的脸上,散去了一丝愁绪。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倪铮率先回神,拉上行李箱,询问,“我和外婆住哪个房间?”
容潇动了动手指,“那边。”
倪铮点点头,拖着行李便走了过去。
别看倪铮和外婆是两个人,但他们的行李加起来,都没有容潇一个人的多。
倪铮几下就收拾完了,两人再度相视无言。
外婆还没回来,容潇也不想让场面继续尴尬下去,刚好心有疑问,便开口,“外婆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跟她提起过我?”
倪铮耳尖微微发烫,不自然地偏开视线挠了挠后颈,小声含糊道:“之前跟外婆闲聊提过一嘴你。”
见容潇满眼狐疑盯着自己,他连忙补充,语气带点急于澄清的慌乱:“就只说了咱们是同桌,别的都没跟她讲,没多说你的私事。”
倪铮没有明说,却意有所指,容潇也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没说就好,没说就好。
这时,小黄颠颠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倪铮给它做的小窝里,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
容潇忍不住弯起嘴角,“它倒是会享受。”
倪铮摸了摸小黄的头,小黄直接翻起了肚皮。
容潇注意到,小黄身下铺着的旧毯子已经被它抓破了,破破烂烂的,小黄的一部分皮肤都直接贴在了硬纸板上,一看就不舒服。
思考几秒,她转身回到主卧。
不多时,便拿出了一件羊绒马甲,“给它铺这个吧。”
马甲很新,一看就没怎么穿过,而且质感很好,价格应该不便宜,倪铮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行,这么好的衣服被它抓破了就太可惜了。”
容潇却无所谓,“反正我也穿不了了,太小了,给小黄刚好。”
确实,这件衣服的尺码不大,因为是她五岁那年容父去外地出差给她买回来的,只是还没穿上几回,容潇就长了个子,再也穿不上,便一直压在柜子最底层。
而容父容母当年买房时,感情还很好,房本上直接就写了结晶的名字,甚至在离婚时,凭着仅存的一点良知,谁也没有要走这套房子,把它留给了容潇。
之前的东西都没动,容潇也懒得去动,如果不是小黄,她都想起不来自己还有这件衣服。
毕竟,过去的事,她早就该忘记了。
衣服本人都不介意,倪铮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将衣服小心地接过,示意小黄挪开点。
从衣服拿出来那一刻开始,小黄便一直盯着它看,眼下听懂了意思,四肢一蹬,骨碌个翻身,便立马支棱着身子站了起来。
倪铮仔仔细细地将衣服铺好,临了还不忘提醒小黄,“这么好的衣服,可不许再咬了,再咬坏就没有第二件给你了,你就得睡硬床板,听到没?”
容潇不知道小黄听没听懂,但从小黄适时地叫了一声的表现来看,她猜,它应当是听懂了。
两人正陪着小黄玩着,倪外婆敲响了房门,满载而归。
容潇给倪铮找出来一个围裙,说来也离谱,明明在容潇身上是正正好好的围裙,怎么到了倪铮这里,就显得这么局促。
给外婆看得直笑,直说自己的孙子变成孙女了。
倪铮跟着笑了一会,吵吵闹闹的气氛,竟把容潇也带动得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就是洗菜备菜。
外婆闲不住,帮忙打下手,容潇待着也无聊,如此冷清的房子里突然多了她向往的人气,她断没有躲在房间不出来的道理。
于是,狭小的厨房里,硬是挤了三个人。
但谁也不觉得难受,只是第一次打配合,几人不免生疏。
倪铮炒菜,外婆备菜,徒留容潇一个,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再次袭来,容潇下意识地就想逃离。
却被一个声音叫住,“潇潇呀,这个火怎么开?”
外婆问得真挚,容潇一下子便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她得带外婆和倪铮熟悉一下家里的一切。
说实话,容潇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当即上前演示。
自此,整个厨房都充满了疑问句。
“潇潇,家里有酱油吗?”
“没有啊,没关系,外婆买了,你帮外婆拿一下好吗,就在那个菜篮子里。”
“潇潇,这个是这么用的吗?”
“潇潇…”
谁也没闲着,却都不太忙,三人的动作也逐渐默契。
倪铮的嘴角,终于露出欣慰的微笑。
没多久,倪铮便做出了四菜一汤。
外婆一直在往容潇碗里夹菜,“多吃点丫头,太瘦了,好好补补。”
“我吃着呢,吃着呢外婆…”
“不要了外婆!”
“够了够了,真够了!”
“你给倪铮吃,他碗里什么都没有,你得雨露均沾啊外婆…”
“好吃好吃,很好吃。”
“没有不合胃口,我只是吃饱了,真吃饱了…”
望着容潇喋喋不休的嘴,倪铮动了动唇,好似想到了什么绝佳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