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潇不会说，倪铮也不会问，他只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对她好。
哪怕，她都不记得自己。
可容潇一直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倪铮始终走不进她筑起的那座堡垒。
甚至因为倪铮总是不自觉地表现出对自己的了解，容潇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或者是什么探子。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被窥探的价值。
气得倪铮都想把小时候的事都告诉她，可一想到这些事只有他自己记得，他又有些赌气，不愿意通过自己的嘴来让容潇知道他们的过往。
他私心里，还是想让容潇自己想起来。
于是，他变老实了一阵。
但严谨一点来说，也不能算老实。
毕竟，多年不见，他对容潇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
眼下没什么可表现的，倪铮也还没摸透容潇现在的习惯，便安安分分地当着一个可有可无的同桌。
被需要的时候，就伸伸手，不被需要的时候，就学着容潇装鹌鹑。
唯一能让倪铮跟容潇说得上话的东西，便是小黄。
也只有谈到小黄的时候，容潇才会有一点反应。
从倪铮的嘴里，容潇了解到，小黄最近过得很好，有吃有喝，倪铮还专门给它做了一个狗窝，舒舒服服的。
渐渐的，两人之间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每天早上上学，倪铮都不用主动开口，容潇便会问上一句，“小黄今天怎么样。”
这时，早就准备好的倪铮便会兴冲冲地跟她分享，比如小黄今天多吃了一碗饭，小黄今天学会翻跟头了。
逗得容潇忍不住弯了嘴角，一转眼，还能发现坐姿宛如小学生一样的倪铮，连分享都是手舞足蹈、充满生气的，倒是唤醒了容潇的几分少年气。
他说的很细致，囊括了容潇想了解的所有。
可就是这么关心，容潇也没有提出过要亲自去养小黄。
甚至都没提过，要去见见小黄。
倪铮的心里，始终觉得不安。
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没有错。
容潇心里唯一的牵挂有了归宿，她之前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次，她换了一种刀片。
上一次的那种，不方便隐藏，很容易就被人发现，所以这次，容潇长了个心眼。
这样的话，哪怕倪铮察觉到了不对，也不会有机会来阻止她。
地点，她还是选择的那条老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地方。
也许是因为，承载着她美好回忆的地方，只剩下这一处了吧。
与上一次的萧瑟不同，这里变得格外干净，像是被人刻意打扫过。
想来，也是要动迁了，不然不会有人管得上这一片小角落的。
如果放在平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容潇一定会伤怀很久。
还好，以后都不需要了。
连片落叶都卷不起来，倒显得这个气氛没有那么凄惨。
再加上，倪铮今晚被数学老师叫去干活，没时间做好人好事，她也提前请了好几天假，等到倪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落差，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没能救下一个人而愧疚，毕竟这本就跟他没关系。
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只是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跟这个世界告别，容潇的手里便被某人塞进了一根牵引绳。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倪铮笑出一口白牙，“晚上好啊，有空吗？我觉得你有空，那我们一起去遛遛小黄吧，怎么样？你看你手里都牵着绳子了，那就是同意了，我们走吧。”
话很密，密到她想反驳都找不到空隙，就被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但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倪铮故作镇定的表情下，藏着一阵阵后怕。
幸好他发现了她周身掩盖不住的忧伤，幸好他没有掉以轻心，幸好在听到班主任说她请了好几天假后，没有自顾自地劝自己她只是累了。
容潇看着绕着自己的裤脚转圈撒欢的小黄，和眼前一脸紧张与心虚的倪铮，那个表情，与他们初见时他骗自己去买奶茶时一般无二。
又生气又无奈，容潇拒绝道：“我今天有事，我去不了。”
“那明天。”
“明天我也有事。”
“后天。”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去遛狗的。”
“那你要干嘛？”
容潇哑然，看着他明知故问的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自我了断。
倪铮就是抓住她这一点，趁着她还不能说出口的这个时期，强迫着她将那个想法一拖再拖。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看着正在拽着她裤腿蹦跳的小黄，容潇的心还是软了。
“就这一次。”
“好好好。”
…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
倪铮就像是容潇的影子一样，每次都会精准地出现在她身后，再带着小黄，笑得一脸灿烂，邀请她一起遛狗。
容潇不想，但架不住小黄咬着她的裤腿不放。
甚至于一看见她，就会飞奔过来，吐着舌头扑到她怀里，与之前的冷漠判若两狗。
容潇最受不了这样的粘人，只能认命地改掉原本计划的时间。
由于每天晚上都会遇见，容潇早上也不再向倪铮询问小黄的近况。
倪铮每次乖乖坐好，腹稿都打了好几版本了，却连容潇的一点斜视都得不到。
除了小黄以外的话题，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启。
直到容潇的肚子，屡屡在上午第二节课前后，发出咕咕的叫声。
倪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你早上都不吃早饭吗？”
容潇半睁着眼，没精打采道：“偶尔。”
其实容潇的意思，是偶尔不吃，只不过自己饿得快而已。
但倪铮理解的，是她偶尔吃，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肚子，所以才饿的这么快。
从那以后，容潇的桌洞里便总是出现一些小零食。
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热牛奶。
容潇一直不知道是谁给的，也不吃，就那么放着。
也不曾注意到，旁边这个急得想把东西喂进她嘴里的少年。
外婆说过，不吃早餐会生病。
可他不说，她也不问。
两个人，凑不出来一张嘴。
直到，容潇的桌洞里突然出现了她小时候很爱吃的马蹄糕。
加了蜜枣和桂花，只是形状奇奇怪怪，勉强能看。
熟悉的东西，加上身边人有些反常的神情，容潇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零食原本的主人是谁。
她早就发现了，倪铮很了解她，只是他了解的那些习惯，大多是她小时候的。
她并不清楚，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信息，也许他们从前认识，也许是他后来打听过的。
但这些对于现在的容潇来说，并不重要。
现在的她早就变了，她迫切地想要忘掉过去，他却还在拿以前的那些东西来刺激她。
一股子无名火窜上天灵盖，容潇的第一反应就是把那些零食悉数归还。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桌洞里掏出来，正准备还给倪铮，容潇的视线里却突然笼罩下来一片模糊的阴影，胃里传来的一阵阵绞痛，让她原本稳稳拿取东西的手瞬间一抖。
桌上的那半瓶矿泉水稳稳地立在那，瓶身上还有一些没褪去的水珠。
该死，早知道刚刚不空腹喝冰水了。
彼时，倪铮去办公室取卷子，周遭的人也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谁都没发现容潇手里的牛奶盒磕在了桌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路过的人，还以为容潇又困了，并未在意。
就在容潇将要疼到忍不住惊呼时，倪铮取了卷子回来。
只一眼，他便发现容潇不对劲。
他匆匆放下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容潇，“你怎么了？”
容潇抬起头，众人这才发现，她那原本就素净的脸上，此刻已满是惨白。
她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倪铮眼尖地发现了容潇桌子上那半瓶冰水。
他走之前，那还是满瓶，现在却只剩下半瓶，她腹痛的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没再犹豫，单手架起她的手臂，十指抚上她的膝弯，便将她抱了起来。
倪铮是踏着上课铃走出教室的，好巧不巧，又是祁斌的数学课。
只是这一次，祁斌的脸上少了几分打趣，多了几分凝重，他拦下了明显心焦的倪铮，只留下一句，“大家先上自习，倪铮，你上我车送她去医院。”
祁斌开的很快，在容潇还未完全丧失意识前，把她送到了医院急诊。
一查，才知道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自然而然地把跟随而来的两位当作了家属，开始问诊。
比如说，病人的生活习惯怎么样，发病前有没有吃刺激性的东西。
祁斌不知道，一时答不上，倪铮却能张口就来，“她喝了冰水，而且她不爱吃饭，口味偏重，饮食不规律，常常不吃早饭。”
“情绪上呢？”
四个字，让两位当事人均闭上了嘴。
一个是最熟悉同学家里情况的班主任，一个是近来与她关系还算亲近的同桌，可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情绪上肯定是不好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傻的想法。
只是她的情绪有些复杂，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
倪铮一直不语，面色沉重。
医生见状，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没再询问，开始科普一些注意事项。
叽里呱啦说一堆，倪铮只记住两个重点：一，病人不能再不按时吃饭，不能吃生冷刺激的食物。
二，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祁斌还要赶回去上课，只能交代了另外一位老师过来，只是老师赶过来还需要时间，容潇没有家属，此刻便只能留倪铮一个人在这暂时看护一会。。
但容潇马上就要醒了，不能让她空着肚子。
于是，倪铮将医生交代的东西都写了下来，回病房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容潇，将容潇拜托给护士，转身离开了医院。
以前，他听家里老人说过，肠胃炎的人只能吃流食或者是半流食，但他能买到的速食都偏干，外面的流食，到底不如家里做的干净。
容潇刚刚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都脱水了，眼下刚刚睡着，想必不会太早醒来
于是，倪铮只用半分钟就做好了决定，又花了十分钟骑车回家。
家里还有一些食材，他的动作也很快。
把小米熬得绵糯起米油，山药去皮炖到化在粥里，不放盐不放糖，盛出米油，晾温放进保温桶。
这样熬出来的粥口感温和不刺激，小时候，他每次拉肚，外婆都会给他做一碗。
剩下的米粥，倪铮温在了锅里，留了字条，等着外婆睡醒后来吃。
老太太上了年纪，最近变得嗜睡了许多，但又睡不实，所以她睡觉时，倪铮从不去吵她。
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倪铮便提了速。
本以为进病房也需要放轻动作，却没想到，推开门时，容潇正望着窗外，闻声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倪铮脸上。
倪铮立刻就笑开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我带了吃的，暖胃的，喝了会舒服一些，要不要尝尝？”
虽然他嘴上说的是商量，但动作却带着几分肯定，容潇思考的那么一会工夫，倪铮便将山药小米汤盛了出来，还喂到了她嘴边。
容潇醒来的第一时间，便从护士嘴里，拼凑出了她发病之后的全过程。
此刻的她也知道，是倪铮送她来了医院，又照顾了她这么久。
心存感激，就不会冷脸相对。
只是此人照顾得如此贴心，让容潇很不适应。
容潇忙握过勺子转移注意力，“我自己来，谢谢。”
然而刚端起碗，她突然想到，医生告诉她要禁食，那时倪铮不在。
可当她看到倪铮手上那刻意藏起的水泡，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他白忙。
一口米汤入喉，不凉不热，绵软细腻，丝滑地流入食道与胃口，确实舒服得很，却让容潇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碗底。
印象里，也有这么一个人，煮过这种口感的东西喂给她吃。
那时，那个人还会哼着自己喜欢的童谣，夸上一句，“宝宝真乖，妈妈最喜欢宝宝了。”
可才几年过去，那人口中的宝宝换了人，她的身边，也再没有一点温暖萦绕。
甚至，当她去她那个生物学父亲那里要抚养费，都能被那个名义上的继母打出来。
可悲，可笑。
容潇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她下意识地努力让自己释怀，却发现，努力无用，只能暂时将情绪搁置。
但倪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她的脸色变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厨艺出了问题，颤抖着声音问着，“不好喝吗？”
容潇回过神，强撑着弯了弯嘴角，摇摇头，“没有，很好喝。”
她的笑容很苦涩，倪铮耳尖地听出了她强忍着的一丝哽咽，纵使再不了解情况，他也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刚想说，不想吃我们就不吃了，容潇便放下了碗。
她习惯性地把碗推到一旁，一转眼，便发现倪铮紧紧皱着眉头，一脸的小心翼翼。
容潇的手一顿，破天荒地解释了起来，“米汤很好喝，但医生刚刚来过，让我暂时禁食，”
似乎是怕倪铮不信，她又补充道：“我一会再吃。”
倪铮这才收回了那个委屈的表情。
休息了一会，容潇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不少，才分出精力，研究倪铮的种种异常。
见眼前人突然盯着自己看，倪铮有些慌，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后，才问着，“怎么了吗？”
容潇动了动唇，思考了几秒，一本正经地叫着他的名字。
“倪铮。”
“我在。”
“我们认识，对吗？”
这一次，几乎可以算是肯定句。
倪铮没打算再隐瞒，点了点头，容潇却赶在他开口前说道：“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是吧？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也不想记得，过去的就当它过去了吧，你不要因为这个去对我好，不值得，真的，真的不值得。”
一连说了两遍不值，甚至一遍比一遍真诚，容潇是真心地希望，倪铮不要再对自己好，她还不起，他这样，会打乱她原本的计划。
她不能够如她所想，干脆利落地离开，反而还要等到把恩情报完再离开。
那样对她来说，太煎熬了。
倪铮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好的意味，他也听出了容潇是在拒绝，但他还是不想就此跟她分开。
既然她不想记得过去，当年自己也有过不告而别，那么便抛开过往，从这一刻开始，重新认识。
于是，倪铮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倪铮，铮铮铁骨的铮，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