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容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真是造孽啊,怎么看见她最凄惨模样的人,偏偏就成为了她的同学呢。
还要离她这么近。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能早早把钱还他,早一点,脱离这个屡屡针对她的世界。
相比于容潇那么矛盾的表情,倪铮的表情就喜庆多了。
只不过容潇在发愣,也就没发现倪铮迈入教室时还沉寂暗淡的眸子,倏地发出了好似失而复得的惊喜之光。
或许是倪铮的步伐太过雀跃,甚至非常急切,带到了前台的一片桌角。
咣当的响声,吸引了容潇的注意。
容潇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倪铮不着痕迹地捂着胯骨,呲牙咧嘴地从讲台走到她的身边,愣到都忘记提醒他收钱了。
直到倪铮温润的声音在她眼前响起,“你好,容潇同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容潇看着面前这只白嫩的手,骨子里难以磨灭的热情让她有过一瞬间去握住他的冲动,却被自己克制住,改为去掏口袋,拿出零钱数了数,将前不久欠他的钱悉数还清。
转账行不通,现金总可以吧。
这一次,愣住的人变成了倪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的重逢,容潇的第一反应竟还是还钱。
此刻被架在这,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还是容潇替他做了这个决定,把钱揣进了他的口袋。
然后…
便趴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试来试去,还是教室里睡觉香,这里有人的气息。
不像她家里,冷冰冰的,像个没有人味的冰窖。
倪铮看了眼她窝在桌子上的睡姿,忍不住弯了弯眉。
明明做着近乎叛逆的颓靡举动,好似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言行举止中却像只缩起身子的避世鹌鹑,浑身都在散发着一种信号:看不见我,别注意我。
整个人,矛盾又挣扎。
看来,想要跟她做朋友,还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
新带教的老师,包括她们教数学的班主任,大多都并不习惯容潇节节睡觉的态度。
一开始,她们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久,便忍不住纠正。
容潇嘴上答应,也会听话地改正,但等到老师态度松懈后,她便又会继续睡着。
这天,容潇睡得正香,便迎来了分科之后的第三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一眼便发现了趴在桌子上的容潇,蹙了蹙眉,熟练地捏起了粉笔头。
就在容潇的头即将被瞄准时,倪铮不动声色地挪动了身体,挡住了容潇,接住了那颗粉笔头。
教数学的是位青年教师,名叫祁斌,第一次带毕业班便游刃有余。
听说他原本风流倜傥,自从被一位女学生表白后,便成了一个邋遢的年轻老头。
资深教师加年轻人的双重身份,让他在看到这种情景时,眼神里瞬间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揶揄。
还没等他说什么,倪铮已经转移了方向,轻轻将手搭在容潇肩膀,以一个微不可察的力度,推了推她。
容潇睡着,觉却没那么深,这么一推,便醒了。
只见她皱着眉,满脸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推了自己的那双手,还有讲台上紧盯着这边的年轻老头,终于还是直起了身子。
容潇叛逆,但最怕麻烦。
老师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她就随心所欲一点,反之,就规矩一点,不然,又要被唠叨,还要被议论。
搞不好被孤立,她还要受人欺迫。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多了倪铮的提醒。
数学老师开口打趣,“既然睡美人被王子拍醒了,那就好好听课,接下来讲的东西,很重要…”
容潇刚从睡梦中缓过神来,就听见了这样的比喻,怎么听,都觉得讽刺。
更要命的是,她还错过了反驳的最佳时机,只能憋着气窝着火,将注意力转移到倪铮那里,斜睨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多管闲事。”
倪铮不服气地解释道:“我也是怕吓到你。”
“…”
再次无语凝噎,容潇叹了口气,默默拿出数学书。
容潇困得眼皮都打架,但到底坚持到了这节课的最后一秒。
下课铃一响,容潇的头便在桌子上完成了自由落体,甚至还能在头撞桌的前一秒伸出胳膊挡一下。
倪铮被她的举动可爱到,也学着她的样子,缓缓趴在自己的桌子上,观察着容潇的面部表情。
女孩长得很好看,五官周正,面部线条极其柔和,鼻梁上的一颗小痣更是给整个面容平添了一分俏皮。
虽然她的举动连带着她的气质都很颓靡,倪铮却还是能发现她隐藏在这份自弃底下的书卷气息。
想到这,倪铮暗自叹了口气。
他记忆里的容潇,不是这样的。
…
他们的初见,算不上美好,却让倪铮记了好久,好久。
那时,倪铮刚刚失去父母,只剩年迈的祖母,靠着自己微薄的收入,供养这么一个小娃娃。
小城的消息走漏得很快,不大的城市,也不乏一些街头霸王,专门欺负一些无依无靠且沉默寡言的孩子。
倪铮本就慢热内向,又突遭如此大的变故,整个人都郁郁寡欢。
那伙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他。
具体有几个人,倪铮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他的身上很痛。
倪外婆利落了一辈子,哪怕再失意,也把小倪铮照顾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看他衣服干净漂亮,就想占为己有。
看他性子不硬,便威胁他从家里偷钱。
倪铮不肯,便被他们拳打脚踢。
干净的衣服上布满了脚印,倪铮头上也挨了好几拳,意识即将模糊时,一声颇有力量的大喝,拦住了他们的动作,也像一束光一样,唤回了倪铮的神智。
警笛声呜呜作响,倪铮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喧闹一哄而散,有几个人被穿着制服的叔叔按在一旁,满口叫嚷的咒骂,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倪铮还以为要等一会才会被顾得上,没想到,疼痛并未叠加的下一秒,便有一双轻柔小心的手,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那是容潇对倪铮说的第一句话,“还好吗同学?能看清我吗?喂!”
倪铮想说自己看不清,但女孩的声音实在太明媚了,那是一种就连担忧都掩不住的明媚,让他忍不住去回应,去看清。
可等到他努力看清的时候,女孩已经义愤填膺地撸起袖子,替他去找那个为首的霸凌者算账去了。
他只来得及,看到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和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
倪外婆看见小倪铮的伤势,心疼得不得了,一连几天都不让他出门。
倪铮想去找那天那个女孩,也一直得不到机会,只能从邻居阿姨的嘴里听到有关她的些许信息。
倒是容潇自己,一直关心他的伤势,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地址,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悄悄找到了他。
得知他被关在家里出不去,她就经常来找他说话,给他解闷,还会给他带零食。
其中,带的最多的,就是她妈妈做的马蹄糕。
跟寻常的马蹄糕不同,容潇妈妈做的,加了蜜枣和桂花。
软糯又不粘牙,很是好吃。
那时,她说她叫笑笑。
确实爱说,也爱笑。
可倪铮本就有些内向,又突遭变故,被人说成是害死爸妈的扫把星,让本就不爱说话的他更加的沉默寡言。
他也不想交朋友,生怕自己真的那么不祥,将厄运带给这个出事后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小女孩。
但架不住她太热情,屡屡追问,倪铮无奈,才说了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女孩空耳,竟听成了“黎生”。
还没等他纠正,女孩就被自家爸妈喊回去吃饭了。
那时,倪铮想,下一次见面,他一定要做个全面的自我介绍,他要跟她做朋友,他也要知道她的全名。
然而,想象中的重逢并未来到。
催债的人打上了门。
倪铮这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因为什么出的车祸。
他一直都知道,倪父身体不好,但他不知道,倪父生了那么严重的病。
倪母为了给倪父筹集医药费忙得焦头烂额,实在走投无路,去借了高利贷。
利滚利的欠款,压得倪父倪母喘不过气,倪母每天都要打好几份工,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也补不上这个窟窿。
小小的倪铮这才明白,倪母脸上的微笑,为何总是那么苍白。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生死,他只知道,爸爸妈妈很累,他要乖,要听话。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考了一百分,想要让爸爸妈妈高兴高兴。
但比夸奖先来的,是医院的电话。
倪母在开车送倪父去透析的途中,因疲劳驾驶,开翻了车。
由此,他们欠下的高利贷,便落在了倪铮祖孙的头上。
倪外婆没想过躲债,哪怕已到花甲之年,也想着去打工还债。
可催债的人没想过要等,一直逼着祖孙俩还钱。
家里能拿的都拿了,拿不了的也砸了,倪外婆一直在忍耐。
然而,那些人得寸进尺,竟然连一个才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教唆自己的小辈对倪铮拳打脚踢。
如果不是容潇,倪铮的小命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准。
倪外婆思前想后,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终于丢弃了她坚守了一生的原则,带着倪铮逃离了这座城市。
只是,还没来得及道谢,甚至,倪铮都不知道那天救下他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便被倪外婆连夜带走。
一直到当年非法发放高利贷的那伙人被抓了起来,倪铮才敢带着外婆回到云澜。
回来的第一时间,他便照着自己的记忆,寻找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可是毕竟过去了许多年,人员流动不是一般的大,好些建筑也都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只剩下了他们当初相遇的那条老巷。
那天,倪铮站在梨花巷口,迷茫得无所适从。
偌大的一个城市,却只有此处,能让他的过往与当下相融。
想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倪铮不愿意放弃,他觉得,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倪铮照着他当年为那个女孩画的画像,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找到她的一点讯息,反而在那条老巷里里,发现了一条同样孤独的小黄狗。
小黄狗也没有家人,只能在垃圾桶里找吃的,累了就窝在垃圾桶旁边睡觉。
曾经,他也和外婆睡过一段时间的桥洞。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当年无助的小倪铮,纵使自己也活得同样艰难,倪铮还是收养了这条小黄狗。
没想到,缘分会如此奇妙。
才短短几天,它便带着自己,找到了那个让他苦苦寻找的人。
原以为,能够得到她的联系方式,就已经很幸运了。
没想到,老天垂怜,让他转到了容潇的学校,还跟她成为了同桌。
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儿时的她明明那样的开朗,如今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甚至,还动了那样的念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