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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君子持身,当立心正,立身端,行事稳,为君者,当怀仁心,存胸襟,明是非,知轻重,立位以安天下…”

沉稳浑厚的声音字字铿锵,徐徐道来,燕决只感到几分头疼,他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了。

他幼时,亦不喜这些。

燕决抚住心口重重咳嗽,他五脏六腑顿顿的疼,唯有这样咳嗽时,好似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才会好受一些。

眼下是好天气,清爽的微风灌入胸腔,燕决觉得好受了不少。

晨光透过御学堂雕花长窗,碎金般洒落一地,拂过案前薄尘。堂前几株青竹临风轻晃,簌落着细碎竹影。

白衣夫子手执书卷,立于讲坛之上,神色如记忆里那般端严。

帝师曾官居宰辅,因先帝昏庸,告老还乡,太后上位后又请他出山,百般恳求,教导她后来的一子一女。

太后后与男宠生下一子一女是皇室秘辛,这位耿直的老先生并不知情,满腔忠心只为教导出一位明君。

要是没有记错,后来宫里有个小太监漏了马脚,叫老先生知晓,他气急攻心,羞愤难当,没想开撞了墙。

虽说最后捡回了一条命,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他不想待在皇城,拖着病体回到青岭老家,自此不再见人。

那个时候,太后逝世,刚满十五岁的他被推上龙位,此后更为水深火热疯疯癫癫,不曾再探老先生的去向。

燕决不由发了会儿呆。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梦吗?

燕决深吸口气,丢了魂般穿过御学堂外的□□小道,目光下意识飘进学堂内,去寻熟悉的影子。

学堂布置得雅致,在老先生下首只设了两面桌案,桌前笔墨整齐铺陈,素白的宣纸和他们身上的衣裳一样干净。

俩孽种一前一后出生,差了一岁,大的比他小两岁,两人端端正正坐那,宫里的人私底下都说他们是小仙童。

燕决左看右看看不出来,他心里又骂了句,呸,俩孽种。

那他呢?他又在哪?

燕决努力回想自己那个岁数的模样,想来应该…还是爱读书的吧?即便不爱,装也会装一段时间。

燕决有点不确定,可能后面学不进去就不太想学,但刚开始应该还是认真的,嗯,肯定有认真学的。

在哪呢?在哪呢?

燕决的目光在偌大的御学堂飘来飘去,直到注意起学堂外的小草丛,上面的叶子悄悄晃动,他看到里面藏了一个一丁点大的脏孩子。

又瘦又小,身上也穿得破破烂烂,大概是刚刚进宫的小奴才吧。

燕决出神地想着,学堂内的读书声忽然停下来,就见老先生朝外走来。

也不知怎的,燕决有些紧张,情不自禁弯下腰朝老先生作揖,许是忘记了如何向老师行礼,他动作磕磕绊绊,声音也小,“先生,学生见过先生。”

说完后,他僵着身体等待。

老先生看不见他,径直穿过他,朝他身后草丛里的脏孩子走去。

脏孩子受了惊,拔腿就要跑,可脚腕上不慎绕了一圈藤蔓,他摔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好孩子,快起来。”

老先生扶起脏孩子,不过是握上他的胳膊,他也疼得倒吸气。于是掀开袖子去看,上面满是新旧交错的伤口。

“这是谁打的?”老先生看上去气急,“宫人不听话当好好教导,怎可下此狠手,将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先生,这小童想来是犯了事,宫里偷窃之事常有,若不严加管教,往后便会有人效仿,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远远的,学堂里的男孩起身说道,目光越过老先生落在脏孩子身上。

那目光穿过融融暖阳,时隔好久又与燕决对视上,脑海中雾蒙蒙的记忆倏尔变得清晰起来,他憎恶那张脸,憎恶那双眼睛,所以死死咬住牙关,牙齿磨得咯吱作响,身体冷得止不住发起抖来。

但又愤愤不平,满目仇视。

“皮肉惩戒,到底是…”

老先生不停摇头,脏孩子忽然用力甩开他的手,转眼间就跑没影了。

燕决怔怔望向他的背影。

原来这是他啊…

真可怜呐。

这个梦不好,他不喜欢。

……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治我家陛下,为何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家陛下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我求你上点儿心行不行?我花了金子的,两百两黄金。”

涂百里跪在床边,胳膊肘撑在床面上,鼻尖不停去蹭燕决冰凉的手,眼睛往上凝视着他苍白的脸。

钟瑞一转身就见到他神经兮兮的样子,拢了拢袖子,道:“你放心,我收了你两百两黄金,定保这昏君安然无恙。”

“什么昏君?你别乱说话。”

涂百里凶神恶煞地瞥了一眼钟瑞,伸手捂住燕决的耳朵,“才不是昏君。”

“不是不是不是…”

接着莫名其妙呸呸呸了好几声。

更神经兮兮了。

钟瑞不想和他争辩这种是非对错,一目了然的事情,拔去燕决头顶插着的银针,往涂百里手里塞了碗药。

“想办法把药喂进去。”

“陛下如今还昏迷不醒,怎么喂?况且这药这么苦,陛下嗜甜不喜苦。”涂百里心疼地用袖子擦拭燕决额头上又冒出的汗珠。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听闻有一种古法,可用银针渡药,你可是隐世神医,怎么可能不知道?”

钟瑞的脸色有一丝的皲裂,“你也说了是古法,涂百里,你别给脸不要脸,若非看在你之前对药王谷有救命之恩,我岂会出手救一个昏君?”

“三百两黄金。”

钟瑞缓缓吐出口浊气,“是可以用银针渡药,但需内力深厚之人在旁辅助。”

涂百里撩开袖子,坐到床沿,显然已做好了准备,“废话这么多,还不是金子没给够,你早说啊。”

钟瑞气极,几番欲言,终究是懒得争辩,冷沉着面容不再多言。

待取来用火烤好的银针,用药棉浸润针身,钟瑞开口:“凝神聚气,掌心贴于他后心处,输内力时不可中断。”

涂百里依言抬手,掌心稳稳覆上燕决后背,沉敛周身内力,温润绵长的气息源源不断渡入对方经脉。

渡药最是耗神费力,不过半柱香,涂百里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手臂酸胀发麻,内力消耗巨大下,脊背的衣衫也微微濡湿。

又过片刻,药汁入体,燕决两边脸颊明显有了气色。涂百里喘了口气,及时把他搂进自己怀里,指腹擦过他重新变红润的唇角。

“行了,这一劫算是过去,若是想给昏君解毒,需备好三样难得的药材。”

涂百里轻捏燕决的手指,闻言抬起头,“你还没开始解毒?”

“枯根之毒何奇罕见,我必然…”

涂百里好脾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这次多谢你,你要什么药材去和三牛说道,三日内给你找出来。”

打发走了钟瑞,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摇曳烛火与浅浅呼吸声。

他抱紧怀里的燕决,喃喃,“陛下身上好凉啊,我帮陛下暖暖身。”

自认为说了这句话就是领了免死金牌,涂百里挨个揉搓过燕决的手指,又去轻轻转起他的手腕。

正欲俯身,想把胸前热气尽数渡给怀中人,原本昏迷的皇帝轻轻动了下。

燕决尚未完全褪去迷蒙,眼皮半耷着,气息微弱,因涂百里的动作软软贴在他耳畔,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蠢东西,热了知不知道?”

涂百里的耳尖措不及防被这缕轻飘飘的风扫过,他欣喜若狂,“陛下你可算是醒了,太好了,我去叫钟大夫来。”

“嗯。”燕决懒懒朝他哼了声。

……

钟瑞是不太乐意进来的,更没把燕决当成皇帝看,简单给他把过脉,说了句“暂且无碍”就离开了。

燕决此刻浑身无力,说话都费劲,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不过在喝了碗参汤后,燕决记起昏迷时迷迷糊糊听到他们说话,难得有了几分兴趣,“药王谷的神医?”

涂百里在旁服侍,“嗯,对。”

“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江湖上人人不敢得罪的神医?”

涂百里想了想,“差不多。”

“他叫什么名字?”

“钟瑞。”

一问一答,燕决看上去有些精神气。

涂百里却冷不丁想起一件事,他脑子里的大牛说过,小说…就是话本子,里面有个主角就叫钟瑞。

排除重名的可能,应该就是他,后面会和曹清那狗贼组成什么谁屁什么东西的,总之后来他们两个狼狈为奸,欺负他家陛下一个人孤苦伶仃。

这么说来,是敌人。

涂百里起了杀心。

有策反的可能吗?

涂百里摸摸下巴,认真思索一番,倏地被燕决敲了敲脑袋瓜子。

燕决看他走神有些不快,“你方才在想什么?好大的胆子。”

“陛下恕罪,我是在想要花多少金子才能让钟瑞归顺。”涂百里道。

闻言,燕决更有兴趣了,“江湖上的神医不应该都是那种淡泊名利,视钱财于无物的隐士高人吗?”

“常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此人爱财,无道不取。”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

涂百里皱眉,“不有趣,这么贪财的人,他就不是个好人。”

“朕也爱财。”

“陛下爱财,是心中惦记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和他不一样。”

燕决诧异地看了眼涂百里。

形形色色的人他见过太多了,可这样无端向他阿谀奉承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拍马屁这件事简直浑然天成。

“陛下,钟瑞他心思不正,我们别说他了。”涂百里去给燕决倒了杯茶,“说说我,我心思最正。”

“你有什么好说的?”

涂百里伸头过去,邀功道:“张泰平把陛下害成这样,我实在气不过,私底下给了他一点教训,陛下明日便知。”

“张泰平…”

燕决呢喃两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一笑起来扯痛了心口,伸手去抚,“他个怂货,又不敢真的杀了朕,也只能耍耍这种手段了。”

他眸底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朕已然…扳回一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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