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左相于静心亭面见圣上,帝无状,言行乖谬,历时一炷香,左相愤然甩袖离去,一腔苦心落空,消息不胫而走,群臣闻之皆叹息。
——
夜色沉落,天地间已是一片漆黑。初春时节白日回暖,入夜之后却凉意沁人。燕决贪凉,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素色单衣,斜斜窝在殿内的贵妃椅上。
无人在殿内,他曲起膝,任由两条腿露出来,挂在扶手那轻轻晃着。
旁边有一小桌,桌上烛火正旺,烛火跳动间,衬得燕决埋首耐心看话本子的眉眼格外浓稠艳丽。
和外面传言不同,燕决没什么嗜好,平时也就靠这些话本子打发时间,偶尔看到有趣的片段,便琢磨起其中人物的作态,悄悄自己模仿起来。
就比如这段,流落在外的皇子回到皇宫,遭到旁人的轻视折辱,张口便是轰动整个皇都的诗词歌赋,传到宫外,百姓将年仅十一岁的皇子奉为神童。
燕决想象不出。
他十一岁的时候,还大字不识几个,宫里没人管,他学起话本子里那些卧薪尝胆扮猪吃虎的桥段,偷摸去学,可惜只学了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了。
可见他根本不是这块料。
燕决神色平淡,看着看着他又想,若他也是个神童,出口成章,如今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还能让野心勃勃的左相向他俯首称臣不成?
想到这,燕决忍不住笑出了声。
依照张泰平那老东西的行事作风,恐怕不出几日,宫里就会传出惊才绝艳小皇子暴毙的消息,哪会一直留他。
也就只有他…
燕决有些口渴,伸手往小桌上捞。
他没用晚膳,但回来时看见摆在殿中的酒坛,便贪了几杯酒。那酒辛烈,燕决喝完后浑身燥热,口舌也干,喝了好多水也不解渴。
桌上一壶凉茶已经见底,燕决恹恹翻了身,身体蜷缩成一团,兀自扯自己的衣领,扯得松松垮垮。
“哐当。”
细微的声响从窗口传来,燕决努力撑起脑袋看过去,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花窗那翻进来。
“谁?”燕决警惕出声。
“陛下,是我。”
这声音…是那个妖人。
他怎么又跑过来了?
烦。
燕决再度埋首,不理会他。
涂百里轻声着地,转身关了窗,蹑手蹑脚靠近燕决。
夜里凉,他家陛下穿得这般薄,还任性地露出手脚。
涂百里附身靠过去,方才翻墙搓热的掌心下意识按上燕决雪白的小腿上,在全然放松的状态下,小腿按上去也是软的,没一会儿被他的手揉热了。
“你干什么?”
早在发烫的手贴上来的瞬间,燕决的手脚就绷紧了一瞬,但涂百里按揉得当,燕决理所当然享受起来,眯起眼,再懒洋洋这样骂上他一嘴。
涂百里立即低头认罪,唇角吻过燕决翘起的发丝,他看见陛下微张的唇口,许是热,一点舌尖轻轻舔过嘴唇。
他没忍住吞咽了口水。
“今日你滚去做什么了?”燕决问。
“滚去了宫外的客栈。”涂百里伸出自己的胳膊给燕决当枕头,“我是私自回京,未有陛下召令。”
燕决长长“噢”了声,“让朕想想,这个罪要打你五十大板。”
“错了。”不知不觉间涂百里靠得更近,唇口几乎要贴上去,“按大燕律,此罪视同谋反,当诛九族。”
燕决快要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打量了涂百里一番,似笑非笑,“那你还敢来?朕这就下旨诛你九族。”
“臣无九族…”
一股浅淡的兰花香钻入鼻中,涂百里小心嗅了口,“只臣一人,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陛下想要拿去便好。”
闻言燕决心口急急跳了几下,猛地把涂百里推开,“给朕跪好。”
大晚上的,在这死不死命不命的。
“是,陛下。”涂百里端正跪好,从下扫上挑起的那一眼,像是已经把他全身舔过一遍似的。
燕决的手指依旧捏着自己的衣角,目光依旧直视他,不过还是有些吃不消,耳根悄悄红了一圈。
——大胆妖人。
涂百里却又当没做过那些孟浪事,给燕决整理好衣角,盖住双腿,朝燕决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
燕决死死盯着他。
“陛下,听闻今日左相入宫,冒犯了陛下,惹陛下生气了。”
涂百里满眼担忧,未等燕决得意洋洋说出自己干的那些事,又说道:“我往他房里扔了几条蛇,他管不好自己的腿,近些时日还是不要下地走路得好。”
燕决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我本想直接杀了他。”
燕决:“!”
“但到底是一国之相,丞相府内戒备森严,我刚放完蛇就被侍卫发现了。”
燕决看涂百里的目光不一样了。
低山臭水遇知音,实不欺他。
“陛下。”涂百里握住燕决的手,“后来我一想,杀张泰平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至少要先找个接班的。”
燕决顺着他的话,“为何?”
“左相一死,恐陛下江山不稳。”
陛下的江山…陛下的江山…陛下的江山!
燕决片刻间就被这句话哄好了,勉为其难答应下来,“可。”
涂百里也露出笑来,牵来燕决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抚摸,“陛下放心,臣定会为陛下杀尽所有扰路之人。”
“咳咳咳…”涂百里低咳起来。
“怎么回事…”燕决声音低下去,他看到涂百里胸前一片深色水渍。
夜里光线暗,加上涂百里特地换了身暗色的衣服,他原先还不曾注意到,这妖人定是受了重伤。
胸口的位置。
燕决的手指轻轻碰上去,“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说?”
“咳咳…小伤,是…”涂百里对上燕决低垂下来的眼眸,连忙改口,“丞相府里藏了绝世高手,受的伤是有些重。”
涂百里的脑袋去蹭了下燕决的手,“陛下,胸口可疼。”
燕决唇角微勾,“唤御医来看看?”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陛下吹吹,陛下给臣吹吹伤口就好。”
涂百里不断靠近,燕决适时抽开自己的手,起身道:“还是让御医来看看得好,如今将军可是朕的得力干将,朕可舍不得你伤势如此严重。”
涂百里的目光追着他,眼下只会一个劲回:“也好也好。”
“不过叫了御医来,将军更是藏不住,不怕让左相和定远王知晓?”
涂百里呆呆:“不怕不怕。”
燕决对这番答复甚是满意。
正欲抬步绕过贵妃椅,燕决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绞痛。他猛地攥紧胸口,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呕出,身子直直向后跌去。
涂百里脸色大变,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牢牢抱住。
燕决靠在他怀中,气息不稳,唇角还沾着血沫,低声嗤笑,字句断断续续,“原来…原来在这等着朕,朕就知道,今日静心亭那般折辱张泰平,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又是口鲜血呕出,顿时染红了燕决整件里衣。涂百里的手止不住发颤,怒目圆睁,“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三牛!找大夫三牛!”
……
少顷起了风,吹得树影绰绰,和殿外行色匆匆的人影融为一体。
王公公躲在草丛后,心惊胆战地瞄上几眼,转身便要去通风报信,起来时太过紧张摔了一跤,冒出了些动静,刚抬起头,一把利剑横在了他颈侧。
执剑之人身穿墨色劲装,不是宫里内侍或是羽林卫打扮,王公公眼尖看到他的腰牌,上刻“虎威”几字。
威武大将军的人!
也是,今早便见过威武大将军,他竟还在宫中和皇帝厮混在一起,不仅如此,还胆大包天带自己的侍卫入宫。
持刀械带侍从,莫非是想造反?
不行,此事定要传出宫去。
短短几息,王公公的思绪几经转变终于反应过来跪到地上,“这位大人,奴才是陛下身边的近侍。”
“你刚刚鬼鬼祟祟待在那做什么?”
“奴才是担忧陛下…”
“将军有令,今夜敢靠近内殿之人,格杀勿论。”
侍从声音冰冷,王公公又惊又吓,连连说了好几遍“误会”,踉跄起身,脖子上的剑也跟着移动。
他朝周围瞥了眼,皆立满了黑衣虎威军,短短半个时辰,承明殿已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造反,果真是要造反。
王公公的笑容更为谄媚,好说歹说想洗清身上的嫌疑,还是被虎威军绑起来关进了偏殿。
黑衣侍从吩咐其余人巡视,直到虎威军带来一个白衣大夫,方松口气,推门入了内殿,“将军,钟大夫到了。”
……
“吾望之,是早死之状。”
话落的瞬间,床幔被左右扒开掉落一地,涂百里如一只凶兽暴起,若非顾及这是个能救陛下的医者,放在床边的剑定然出鞘,一击必中。
“你说什么呢?”涂百里捏拳头。
“钟某此生从未说谎。”
“钟瑞!”涂百里咬牙。
钟瑞沉默半响,取下药箱,从里面取出包裹的银针,缓步上前,第一针就施在水沟穴,醒神固气。
涂百里急得打转,又去握燕决冰凉的手,“你都没把脉,乱施针啊?”
“中毒了。”钟瑞道。
“是什么毒?”
钟瑞默然不语,于殿内缓步绕行一周,伸手自架上取下一坛酒,抬至鼻端轻嗅片刻,方才开口回道:“此毒名曰枯根,乃是一种慢性之毒。人若染此毒,初时神志昏沉,如同醉酒一般,四肢酸软乏力,脉象会日渐衰微。倘若药量陡然加重,虽不致死,但毒素会直攻心脉,重创脏腑,使人卧床难起。”
涂百里一拳砸在床板上,“世上竟有如此阴损之毒,可能解?”
钟瑞语气平静,“万物相生相克,只有难解,不会无解。”
涂百里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那就好那就好,钟大夫,有劳了。”
“我还没说要救这个昏君。”
涂百里面上浮起的喜色僵住,“你放屁,我家陛下是遭小人算计,我家陛下如此可爱,岂会是昏君。”
“你眼瞎。”
“你才眼瞎。”
涂百里拔了剑,“你救不救,你要是不救,我,我就烧了你的山谷,绑了你的徒弟徒孙,拆了你的药田。”
“威胁我?”钟瑞冷哼,“无所谓。”
“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救我家陛下?”
僵持了会儿,钟瑞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简单,一百两…黄金。”
涂百里把人扯到床边,“两百两黄金,给我快点治。”
能用金子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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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