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决久久不语,王公公仰头朝他看了眼,心一横,又提了声。
“陛下,此乃威武大将军涂百里!”
涂百里浑身僵硬,瞥见燕决愈发阴沉的脸色,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心里大呼“不好”,便听见燕决冷笑了一声。
“威武大将军涂百里?”
燕决低喃,匕首尖头再度挑起涂百里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却一片冷意,“真是难为大将军了。”
大燕朝局混乱,左相张泰平盘踞文官之首,党羽遍布六部,太后旧党与定远王曹清勾连一处,各地外戚与藩王也是各怀鬼胎,不过在架空天子这件事上倒是难得的同心协力。
而第三股势力,便是眼前这个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涂百里,威武大将军,掌边境二十万铁骑,常年镇守极寒之地,大燕大半军权握于掌中,即便常年待在边境,威武之名早已远扬。
天子夹缝其中,苟延残喘。
真是难为大将军了,编造了那么多谎言,给他演了这么一出好戏,是想试探他是不是像传闻那样任人宰割?
可笑,荒谬!
被人戏耍之感霎时间充斥胸腔,成万千细针般胡乱搅动又闷又疼,燕决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唇角抿成了一条线。
“陛下,陛下别气。”
涂百里顾不上横在身前的刀刃,只知道自己怕是要完。他急急握住燕决的手,“我不是有意欺瞒陛下,我是…”
燕决一把推开他,反手将匕首压前。
跪在不远处的王公公冷汗直流,踉跄起身朝那把匕首扑去,“陛下不可啊陛下,威武大将军杀不得啊陛下!”
燕决的胳膊被王公公死死抱住,一时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朕是天子,朕想杀谁,谁就必须死。”
涂百里大眼瞪着挡在身前十分碍眼的王公公,用蛮力扯开他,跪着向前,主动把脖颈贴到匕首旁。
“陛下是天子,陛下…”
呲啦——
刀刃划破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回档。】
……
燕决坐在床边,伸手扶额,缓解忽如其来的眩晕感。
余光中,涂百里从地上弹跳起身,转身朝门外大喊,“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谁敢进来我剥了他的皮!”
门口的王公公和内侍吓得不敢动弹,在涂百里凶狠的目光下,一边弯腰拱手,一边连滚带爬逃向四处。
殿门砰地合上。
良久,涂百里气消,转回身,对上燕决探究的目光,讨好地笑笑。
真是的,都怪那群没眼力劲的人。
他和陛下好好地**,非得进来一通胡言乱语,害得陛下那般生气。
“放肆。”燕决轻喝一声。
涂百里刚刚那一声吼,燕决心里翻腾的怒意和烦躁奇迹般消下去了些。
——妖人。
惯会使些阴招。
燕决不屑地哼哼。
“陛下恕罪。”
涂百里再次跪倒在地,嘴皮子一张一合,抢先一步麻溜地说了出来,“臣涂百里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未等燕决说什么,涂百里语速极快地补充道:“臣并非有意欺瞒陛下,只是昨夜事态紧急,陛下圣体为重,臣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与陛下说。”
说罢,涂百里偷偷看了眼燕决,“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此番回京,一是为陛下的生辰,二是密探查出曹清那厮…定远王有异,三是…”
燕决一言不发听涂百里满口谎话,竟也没觉得烦闷,倏尔手心塞进块铁疙瘩,垂眸看去,竟是擦得锃亮的虎符。
“如今边境战事已平,臣愿效犬马之劳,替陛下斩奸佞,肃朝野。”
涂百里直勾勾盯着燕决,待一字一字说完,又道:“此乃臣肺腑之言。”
嘭!
涂百里朝地上,隔了燕决的衣角,重重磕了下响头。
嘶——
燕决暗自倒吸凉气,看见涂百里额头上一块红印子,蜷起指头,轻轻挠了下掌心,又悄悄往床内挪了挪位置。
看上去就很疼。
说来也怪,死在燕决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可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反倒难受起来,像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妖人这般蠢的吗?
这样的念头只维持了一瞬,转眼燕决抬起下巴,满是帝王威严。
大抵古往今来都是这样,觅得良主的臣子为表忠心,或是割破自己的手指喝完一整碗血水,或是断发念毒誓,总要弄出些动静才肯罢休。
还算这妖人有些眼光。
不过也没有表了忠心就信任的道理,正所谓帝王心术,权衡之道…
权衡之道…
权衡…
燕决不知不觉间敛了目光,手指戳戳自己空空如也的脑袋,眨了下眼,又是一股无名火涌出来。
他推了涂百里一把,“滚出去。”
……
在涂百里滚出承明殿的半个时辰后,燕决在床榻上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已到了晌午,燕决没什么胃口用膳,提起被子,恹恹靠在床边。
好一会儿,他敲敲床板,冷声叫来自己的心腹,“大傻,出来。”
深宫苟活不易,小小承明殿,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各方眼线,燕决这会儿受了风寒,明日朝堂上就开始装模作样地慰问,之后扯到他的后宫他的子嗣。
燕决不觉得奇怪。
毕竟谁都知道他寿数短,傀儡嘛,还是要自小培养的才放心。
没人知道燕决藏了一个心腹。
这是为数不过令他心情愉悦的事。
“咚咚咚。”
燕决耐着性子又敲了几声。
这次有了动静,殿顶漏下一束光,一阵风自房梁上扫来,而后一声重响,一团人随几片瓦片摔落滚到床边。
一眼瞧去是个十五六的少年,穿着最是粗糙的宫人粗衣,半短不长的头发绑成左右两个一高一低两个揪。
他一双眼睛刻意瞪得很大,歪着嘴巴呼起粗气,不停揉自己的后脑。
燕决冷眼睨着自己唯一的心腹,“这次这么久才来?”
“啊,啊…”心腹喉咙里冒出粗短的音,又哼哼几声,把自己的脸当成面团揉啊揉,揉得通红。
燕决没有说话。
大傻是他小时候从冰河里捡到的心腹,在冰水里扑腾了太久,弄坏了脑子,话也不会说,事也不会做。
他少时无聊,就想养些什么,养些什么都好。
那时年幼帝王尚且心怀大志,想把大傻养成心腹大将,随他开创盛世。
好久之后帝王才给他取了名字。
大傻。
贱名嘛,好养活。
等心腹揉累了,又啃起自己的手指,懵懂地挨着燕决的手臂躺下。
燕决也不嫌他脏,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凌乱的头发,“你去给我查一个人,听到没有。”
“啊,啊…”
“涂百里。”燕决敲他的脑袋,“你,去给朕查清楚,他有什么坏主意。”
“啊,啊…”
“肯定是有的。”燕决喃喃,“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假意谄媚,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要是他真信了,人都要被他骗光光。
燕决兴致勃勃地想着。
然过了半响,燕决身体一软,无精打采地滑回被窝,双腿卷起被子往身上堆,闷闷说:“算了,你别去了。”
他就是个草包。
他的心腹更是草包中的草包。
两坨草,风一吹,就没了。
……
临近申时,在承明殿伺候的内侍总算想起还未起身用膳的燕决,叫了昨夜原本安排来侍寝的李美人。
殿门推开一道口子,李美人款款走入被兰花香腌入味的寝殿,柔声细语还未说几个字,一把锋利的剪子刺向她脚边,紧接着团好的被褥就往她身上砸。
“啊——”李美人惨叫一声。
燕决萎靡不振地撑起身,眼中戾气很重,“滚出去。”
李美人跪倒在地,“陛下,臣妾…”
这些人都听不懂话吗?
燕决提声,“滚出去!”
“是,是…”
一连说了好几声,李美人才小着步子退出殿外。
直至没了声响,燕决不满地俯身捞回自己的被子,又懒懒散散地趴回去,哼唧哼唧往上面蹭了好几下。
他素来喜欢兰花香。
梅兰竹菊四君子,梅在首位,但他闻不来梅香,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兰花。
他是皇帝,他就要最好的。
可是今日的熏香显然掺了点别的味道,一股很浓郁的杂香。
沉香、檀香、麝香…什么名贵的香料都挤在一起,还有一丝久久不散的…燕决呛得脸颊涨红,恼怒地推开被子。
混账,混账东西。
那个妖人舒坦了,拍拍屁股走人,把一堆脏东西留在他床榻上,下次再敢来,非得治他的罪。
一天过到现在还没用口膳食,燕决已经被气到了好多次,一肚子气没处发,想到殿外候着的宫人,沉着脸大步走出去。
今日阳光格外的明媚,照在蜿蜒起伏的飞檐上,层层铺展开去,如腾空而起虚幻了身影的游龙。
然而四面朱红宫墙,将华丽的宫殿尽数框在其中。树木长得好,又高又密,几日不曾修剪过,枝桠间结了蜘蛛网或是断木堆起的鸟窝。
几片树影罩下黑影,王公公领着一堆宫人跪在其中。
燕决刚踏出殿门,金灿灿的光线迎面照去,两相对比,格外分明。
王公公伏在地面,余光瞥见燕决长长的影子从殿门内延伸出来,连忙行礼,“奴才参见陛下。”
燕决没理会他,看向跪在前头的李美人。
王公公掐着尖细的声音道:“陛下,这位是昨夜侍寝的李美人,今早梁太医来看过,已怀了三月的身孕。”
“身孕?”燕决嘴角勾起莫名的笑,“昨夜怀上的?”
“回陛下的话,正是。”
燕决长长“哦”了声,走近去,“你是…哪家的?”
李美人低眉回道:“回陛下,臣妾是工部侍郎之女。”
燕决了然。
工部侍郎,张泰平的狗。
“你说你怀了朕的孩子?”
李美人浅笑,“正是。”
燕决短促地笑了几声,虚虚搭上她的胳膊,“爱妃辛苦,封淑妃吧。”
“谢陛下。”
燕决嘴角依旧噙着笑,适时收回手,掌心甫一收回袖中,便飞速掏出匕首,刺向李美人身侧的太监。
白净的小太监顿时气绝,自脖颈中迸出的血迹染红了李美人大半衣裙。
燕决笑得愈发开心,“大喜日子,淑妃见见血,沾沾喜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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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