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绣榻上。姜玉珠朦胧睁眼,瞧见纱帐不知为何大开,难怪会被晨光扰醒。
头上没有宿醉熟悉的胀痛。
她端坐起身,目光缓缓游离,便瞧见绣榻旁依榻而睡的林远。
晨光映在他枕臂而睡的侧脸上,安静又乖巧。长长的睫毛,迎着晨光,在他白皙的脸上形成忽明忽暗的阴影,像两只微微跳动的蝴蝶,轻巧又灵动。
他应该在做一个幸福的梦,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姜玉珠一时看得出神,俯身轻轻靠近,手不自觉地覆在他羽睫上方,想替他挡住这扰人的晨光。
门外传来突兀的询问声,是宁画催促她洗漱。
不知为何,她有一丝慌乱,匆忙间掩饰道:“等一下。”
门外便没了声响,她轻舒了一口气,再次低头,便跌进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眸光清澈坦诚,正温柔地回望着她。
在这冬日,如暖阳,仿佛能融化一切寒霜。
她滞顿地收回遮挡晨光的手掌,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催促道:“醒了还不快起来。”
林远瞧着她别扭的模样,撑着绣榻,抬起手臂捧着自己的下巴,故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柔声道:“手臂麻,腿也麻。”
姜玉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故作严肃道:“不舒服为何不回西厢睡。”
林远无辜道:“昨夜是珍珠你非要拉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的。”
姜玉珠心虚地眼睛乱瞟,不知落向何处,嘴上依旧强装:“我喝多了,以后喊宁画就行,你不必管,直接走就行。”
见她目光始终不肯再落向自己,他缓缓起身,移坐在绣榻上,双臂支撑在她身侧,似将她圈入怀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慢慢靠近,道:“那可不行,小时候珍珠从未弃我于不顾,我怎可忘恩负义。”
她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幽冷香气。
眼神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看得出是常年抚琴的手,手指有茧,指甲修整得干净,白皙修长。
于是两人,一人目光如炬,不肯错过眼前人任何一丝神情。一人目光躲闪,错目不敢与眼前人对视分毫。
“珍珠为何不敢看我?”
她心下一惊,被褥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不想一直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索性心一横,昂起了头,入眼便是男子温柔缱绻的眸光。
“你离我太近了,我不自在。”
林远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提醒道:“珍珠有没有想过,这种感觉并不是不自在。”
姜玉珠眯眼,这是她疑惑不解时常有的神情,小声嘟囔道:“不是不自在?”
“对。”
“那是为何?”
女子此刻满脸疑惑地望着他,较真又可爱。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温柔的眸光将她的轮廓又描摹了一遍,控制不住的心动,答案呼之欲出。
最终,他轻笑出声,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这需要你自己想,我也想快点知道珍珠的答案。”
说罢,便不再逗留,转身开门走出了东厢。徒留姜玉珠一人在绣榻上疑惑凌乱。
她轻唤宁画,宁画便端着铜盆走进来,目光不受控地瞥了眼双颊通红的东家,默不吭声伺候她洗漱。
姜玉珠动作滞顿,脑中努力回想,她昨日因商号之事心烦得厉害,喝得比较急,只记得回珍珠阁,后面真的想不起来。
“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宁画小声答:“东家是自己回来的,我和林公子都很担心东家,在门口接到的东家。”
姜玉珠满意点头,还好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至于失了分寸。
宁画继续补充:“是林公子抱着你进后院的,夜里也是他喂了你醒酒汤。”
适才不自在的感觉又泛上心头,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于是冷声吩咐:“以后他进东厢你拦着点,毕竟男女有别。”
宁画茫然。
就凭她吗?
能挡住林公子眼中不加掩饰的炽热,东家怕不是最近忙糊涂了。
见她发愣不回话,姜玉珠唤道:“宁画?”
“好的,东家。”
*
姜玉珠刚到行舟商号,便被各库房的管事围了上来,个个心急如焚,欲言又止。
“去书房一块说吧。”
书房内,姜玉珠端坐书案,俞镜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账目后,便在一侧给她沏茶。
香料仓管事率先憋不住:“东家,**存货量太多,这年关前祭祀节日颇多,再消耗不掉,开春后受潮发霉,这损失无法估量。”
药材仓管事忙补充道:“先别提**,胡椒才是重中之重,这本是香料仓的活计,储存量太大,用了我们药材仓一半的人力。”
胡椒既是香料,又是药材。本预计入冬后清仓一半,现在积压,使得两房管事为此不知争论过多少回。
姜玉珠冷眼扫了扫两人,“还有吗?”
珠宝仓管事是位中年妇人,做事沉稳,低声回禀:“年初囤进的上等南珠,有发黄的迹象,需尽快出仓。还有去年夏日囤进的红珊瑚,也陆续出现开裂迹象。”
姜玉珠眉头紧锁,问俞镜:“南珠的事,你先前可知?”
俞镜躬身回禀:“知道的,这批南珠数量大,部分发黄失光,表面起了细纹。前些时日,我便联系过城中各大首饰铺面,可销量确实……”
姜玉珠点头,南珠是损耗之王,怕干燥,怕汗酸,怕日晒。储存需温度湿度适宜,用软绸单独包裹,放阴凉通风处,定期翻动检查。
这批南珠数量巨大,能在商橘城这种海贸城,完好无损地存放一整个夏季,已实属不易。
因谣言四起,新客户拓展不进,老客户在不断流失,这样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姜玉珠总结道:“问题也反馈得差不多了,各位可有什么好法子,毕竟我花银钱雇佣各位来不是光抱怨的。”
三房仓管面面相觑,之前多年他们只负责理好仓库之事,何时为销量担忧过。
沉默了良久,珠宝仓管事上前一步,犹豫道:“东家,商橘城年关前会有多场海货会,很多外地的行商,官眷,富商都会到访。”
姜玉珠当然知道海货会,一般在高等酒楼举办,各地商客赴宴,一边饮酒宴乐,一边猎奇观赏舶来品。这采购订单,便在这风花雪月中飘来了。
这是小商号常用的寻客方式。
行舟商号作为商橘城最大的舶来品商号,客流稳定,先前自然不屑这种寻客的方式。
今非昔比,眼下的危局,必须想办法尽快渡过去。
药材仓管事:“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在商橘城,胡椒我们虽有独家香引,但价格太高,一般人用不起,如能多销往外城,那库存问题自然便迎刃而解。”
姜玉珠不再犹豫:“那我们便参加今年的海货会。”
俞镜小声提醒:“东家,每年客流最大的海货会都在逍遥酒楼举办,今年也不例外。”
又要面对陆芝瑶,此番恐怕还要和她谈合作,姜玉珠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烦躁,手指不受控地在书案上敲击起来。
她在思考,目光又巡视了一番几位管事。因为感情,耽误生意,从来不是她姜玉珠的行事风格。
手掌轻拍桌面,当即决定,吩咐道:“给陆芝瑶下帖子,就说行舟商号想参加今年的海货会,分润可谈。”
帖子第二日便得到了回复,陆芝瑶邀约她到逍遥酒楼去谈具体合作细节。
俞镜:“东家要亲自去吗?”
姜玉珠心中生疑,以她对陆芝瑶的了解,她不可能那么好说话。上次两人更是大打出手,不欢而散,怎么可能一笑免恩仇,定是在哪里挖坑等着她。
“我亲自去,叫上铃铛和玉泽。”
未时正,姜玉珠一行四人,气势汹汹地赶到逍遥酒楼,选择这个时间,可以正好错开晚食高峰。
这是继上次琴会后第二次来到这里,上次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此刻三位心腹难免有些心慌。
姜玉珠看着他们扭捏的模样,鼓励道:“我们这次来是同她合作的,都打起精神来。”
气势汹汹踏进酒楼,便瞧见陆芝瑶满面含笑地站在大厅中央,身后站着她的账房,助手,一行人浩浩荡荡,连场面都要压她一头。
真是她一如既往讨厌的模样。
两拨人就这样并排站着,默契地谁也不肯先打招呼。
良久,陆芝瑶率先挪步,从铃铛、谢玉泽、俞镜面前走过,一一打量,最终站定在姜玉珠面前。
陆芝瑶轻笑:“姜掌柜又见面了。”
姜玉珠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模样,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甘示弱:“我们今日来是为了生意合作。”
陆芝瑶:“先喝一杯吧。”
姜玉珠怔愕。
陆芝瑶:“就我们两个。”
二楼雅间,两人相对而坐,桌案上放着一小坛桂花烧,两支杯盏。
因为不是用饭时辰,整个二楼静得出奇,可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一点不减。
陆芝瑶率先端起空杯盏,挑衅微笑,示意她给自己倒酒。
姜玉珠嘴角轻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妥协给她斟了满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姜玉珠:“这次合作,行舟商号不会……”
陆芝瑶:“先道歉。”
姜玉珠这下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冷嘲:“难道不是你吗?”
商橘城独一无二的同心锁,一大早恰巧出现在元煜房门口,无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巧合。
“不是我。”
陆芝瑶冷声道:“你最好亲自问问元煜,为何离你而去。”
姜玉珠心中生疑,想起分开时元煜伤感的眼神,难不成真的另有隐情?
“就算这次不是你,当年陈严之事也冤枉你吗?”
陆芝瑶:“可当初是我先喜欢陈严的,我告诉过你,你为何还要与他订婚。”
姜玉珠:“随便路过的男人你都说不错,你如此轻浮,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真正喜欢的。”
陆芝瑶气恼:“我们当时不是朋友吗?如果是真朋友,你怎会分不清我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姜玉珠,你有用真心待过别人吗?知道为何元煜要离开你吗?因为他也和我一样,感受不到你丝毫真心。”
姜玉珠心中情绪翻涌,手紧握成拳,眼中的怒意都要溢出来了。
心中暗自打气,忍住,没有什么比生意更重要。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软声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我们都不要揪着过去不放。应了这次合作,以后在生意上赢过我,好吗?”
“不好。”
“我不和你合作。”
陆芝瑶又挂上了挑衅的笑容:“拒绝你也可以赢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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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