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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雪旧习性

昆仑无昼夜分明,雪光常年澄澈,岁岁天光清浅,温柔却寒凉。

自沈梦溪决意留下之后,这座沉寂三千年的枕雪殿,终于彻底褪去了万古死寂。

从前这里只有风雪往复、孤影孑然,如今多了少年清淡的脚步声,多了温软的低语,多了凡尘烟火的细碎暖意。

林月如三千年孤寂的岁月,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朝夕相伴,悄悄填补上了缺口。

晨起天光微亮,沈梦溪便已起身。

他虽是寄人篱下的过客,却从未让自己闲散度日。昆仑遍地冰雪,草木不生,无炊无食,他便学着适应这苦寒之地的一切,笨拙却认真,不肯让她半分操劳。

庭院玉阶落了一夜细雪,层层叠叠,洁白无瑕。他寻来殿中闲置的玉帚,一点点细细清扫,动作轻柔至极,连落雪下的青苔薄霜都小心翼翼避开。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介江南书生,此生会日日清扫雪山落雪,会安于这般清冷无华的日子。

可只要抬眼,便能望见立在廊下的林月如,心底便只剩安稳妥帖。

林月如静静倚在玉柱旁,无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少年布衣素净,身形清挺,扫雪的动作娴熟温柔,不似初学,反倒像是做过千遍万遍,熟稔到浑然天成。

她眸光轻轻晃动,眼底漫开细碎的温软酸涩。

世人皆道轮回忘情,前尘尽消。

可有些温柔,有些习惯,早已融进仙魂骨血,历经碎魂重铸、凡尘百世,依旧根深蒂固,从未磨灭。

千年前,也是这般。

每落新雪,沈梦溪总会亲自清扫枕雪殿的阶前落雪,从不让风雪积满庭前。他说她畏寒,怕她行走打滑,怕寒凉风雪冻了她的足尖。

三千年光阴流转,人事更迭,他忘了前尘旧诺,忘了山海情深,却唯独没忘了,待她温柔的本能。

扫尽阶前落雪,沈梦溪回身,恰好撞进她凝望着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柔、太沉,载满了他读不懂的岁岁深情,绵长悠远,让他心口轻轻一颤。

他放下玉帚,缓步走近,眉眼带笑,温润干净:“一早便看着我?”

林月如收回眼底翻涌的思绪,轻轻颔首,声线清浅:“看你扫雪,很好看。”

少年眉眼愈发柔和,下意识抬手,拂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点细碎雪沫。

这个动作,随心而动,毫无迟疑,自然得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指尖微凉,擦过她温热的耳畔,相触的一瞬,二人皆是一怔。

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沈梦溪指尖僵在半空,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指尖残留着她发间清冷的月桂暗香,萦绕不散,让他心神微漾。

他不过随口回应,不过寻常抬手,为何会这般心跳不止?

林月如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三千年了。

他无数次这般为她拂雪、为她理鬓,温柔岁岁,朝夕不倦。

原来哪怕轮回百世,他待她的温柔,从来无需刻意,皆是本能。

沈梦溪迅速收回手,耳尖悄悄泛红,避开她清澈的眼眸,轻声掩饰:“发间落雪了,容易着凉。”

昆仑仙神怎会畏寒。

他知晓这个道理,却还是下意识护着她。

林月如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

白日悠长,雪色安然。

无事之时,二人便静坐殿前玉台,共看云海浮沉,听山间风过雪林。

沈梦溪会与她讲江南春色,讲烟雨水乡,讲凡尘市井的热闹烟火。他说江南三月莺飞草长,四月烟雨濛濛,家家临水,户户垂杨,岁岁温暖,从无长久寒雪。

他娓娓道来,眉眼间带着对故土的温柔。

林月如静静听着,不曾插话。

人间春色万千,他自幼浸染温柔烟火,本该一生温暖顺遂,远离风雪苦寒。

是她的执念,是宿命的牵绊,让他再度踏入这片冰封雪山,与她重逢在这万古寒凉之地。

“江南那样好,你为何不愿回去?”林月如轻声问出心底的疑惑。

沈梦溪垂眸望着脚下无垠白雪,沉吟片刻,抬眼望她,目光澄澈而认真:

“江南再好,无你足矣。”

短短六字,轻缓落地,却重如千钧。

他说得坦荡纯粹,不含半分旖旎暧昧,只是最直白的心声。

自他踏入昆仑,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人间万般春色,便皆成寻常烟火。

林月如心头骤然一酸,眼眶微热。

三千年等候,所有孤苦、所有寒凉、所有无人知晓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暮色渐深,雪山落起细碎晚雪。

风势微起,寒意渐浓。

林月如常年驻守雪山,早已寒暑不侵,依旧身姿挺拔立在风中。可沈梦溪只是凡人肉身,片刻便被寒风吹得微微敛眉。

他没有言语,不曾喊冷,只是下意识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风口挡去大半。

宽大的布衣肩头,稳稳隔绝了呼啸寒风,将身后的林月如严严实实地护在无风之处。

又是一个刻入骨髓的本能动作。

千年前仙魔乱世,风雨飘摇,每一次险境,每一阵寒风,他永远是这般,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尽世间风霜雨雪。

轮回一世,褪去仙骨神力,依旧如故。

林月如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底水光终是藏不住,轻轻漫上睫尖。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极淡的微颤:“沈梦溪,你总爱护着我。”

沈梦溪微微一怔,回头看她,眼底满是茫然:“是吗?”

他从未刻意为之,只是看见风大,便下意识想护她,仅此而已。

“是。”林月如重重颔首,望着他清澈懵懂的眉眼,轻声呢喃,“你一直都是。”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也定然是。

夜色彻底笼罩昆仑,雪色映得长夜不暗。

殿内月华微光悠悠亮起,清润温柔。

沈梦溪坐在玉榻边,看着静坐一隅的林月如,犹豫良久,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多日的疑惑:

“林姑娘,你等的那个人……是不是曾经,很爱很爱你?”

不然何以让她甘愿独守三千年风雪?

不然何以让他轮回不忘,本能偏爱?

林月如抬眸,遥遥望向窗外无尽雪原,眼底盛着跨越千年的温柔笑意。

“是。”

“他曾予我世间极致温柔,许我岁岁年年,护我一世无忧。”

只是后来,他以身赴苍生,以命守三界,唯独负了与她的岁岁归约。

沈梦溪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酸涩翻涌,莫名的嫉妒与愧疚交织而来,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莫名羡慕那个消失在岁月里的人。

羡慕他能被她倾心等候三千年,羡慕他曾拥有她全部的温柔与执念。

他轻声问,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如果……他永远不回来了,你会悔吗?”

风雪簌簌,落满玉阶。

林月如目光落回他身上,清澈眼眸映着他的身影,盛满千年笃定与深情。

“不悔。”

“等他,是我此生唯一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事。”

无论千年,无论万世,只要是沈梦溪,便值得她穷尽岁月,枕雪等候。

沈梦溪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执念,心口酸涩滚烫,悄然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雪光映亮二人眉眼,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他低头看着静坐的少女,嗓音温柔缱绻,落于风雪长夜:

“那我便一直陪着你。”

“不等故人归,不等风雪尽,我陪你,守尽这昆仑岁岁余生。”

彼时他不知,他甘愿相守的人,正是那个失约千年、踏雪而归的故人。

他陪她等的风雪余生,从来都是他与她的岁岁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