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夜色绵长,万古寂静。
落雪绵绵,没有风,只余细碎雪粒簌簌飘落,覆满玉阶、覆满琼枝,将整座雪山染成一片纯粹干净的白。
枕雪殿内月华如练,温柔笼罩一室清寒。
沈梦溪方才那句承诺,轻落无声,却像一粒星火,落进林月如荒芜三千年的心湖,燃出一片温热。
她抬眸望他,咫尺之间,少年眉目温润,干净纯粹,不染前尘罪孽,不知千年离别。
真好。
他如今这般安稳温柔,便是她三千年孤守,最好的回报。
夜深渐沉。
两人依旧是一殿相伴,一静一坐。
沈梦溪怕她长夜孤寂,不肯独自眠去,便倚在殿中玉案旁,陪着她静坐至深宵。可越是安宁静谧,他脑海深处的纷乱便愈发汹涌。
今日白日里所有温柔细碎的本能、所有莫名的心悸、所有脱口而出的甘愿,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缠得他神魂发胀。
眼皮渐重,倦意侵体。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睡意,缓缓阖眸,沉入梦境。
只是今夜的梦,不再是破碎零散的残影。
画面清晰、真切,触之可及。
依旧是昆仑雪巅。
只是不是孤寂空冷的模样,而是千年前春雪初融、梅香满殿的温柔光景。
白衣胜雪的年轻上仙立在梅树下,身姿清绝,手握一枝初绽寒梅,眉眼温柔得能化开万古冰霜。
那面容,分明就是年少仙骨、尚未历劫的他自己。
而雪树下,立着年少懵懂、眉眼热烈的林月如。
那时她尚青涩,灵气盎然,会拽着他的衣袖撒娇,会缠着他教她画山河墨卷,会仰头笑着问他:“梦溪上仙,你会永远留在昆仑陪我吗?”
梦里的他低头,笑意温柔入骨,抬手揉她鬓边碎发,字字郑重:“会。月如在哪,我便在哪。”
岁岁相伴,朝朝不离。
百年温柔光景,一一在梦中铺展。
他陪她观雪煮茶,陪她月下悟道,陪她云海泛舟。他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予她,许诺她长生无忧、岁岁常安。
可美好转瞬崩塌。
天色骤暗,魔气倾覆三界,血色染红皑皑白雪。
那场仙魔浩劫,再次轰然撞入梦境。
他看见自己立于九天之上,山河墨卷凌空展开,仙光璀璨,照亮残破山河。身后是苍生万里,身前是灭世魔渊。
而雪巅之上,是她孤身伫立、满眼惶恐的模样。
“月如,别过来。”
他听见自己清冷决绝的声音响彻云海。
为三界,为苍生,他别无选择。
最后一眼回望,是她泪眼婆娑、死死凝望着他的模样。
那句承诺,撕裂风雪,落得沉重万分:“待雪满千峰,我必归。”
下一秒,仙魂寸寸碎裂。
剧痛骤然从魂魄深处炸开!
“呃——!”
沈梦溪猛地惊醒,浑身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心口剧痛难忍,不是凡尘皮肉之痛,是神魂被撕裂、被碾碎、再被强行拼凑的空洞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大口喘息,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茫然与痛楚。
清晰了。
所有画面全都清晰了。
梅枝、雪殿、撒娇的少女、温柔的许诺、血色浩劫、碎魂离别……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不是虚妄梦魇,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前尘过往!
一旁静坐的林月如,见状心头骤紧,即刻起身靠近他。
“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扶他,却见沈梦溪骤然抬眸。
那双素来温润干净的眼底,此刻翻涌着震惊、痛楚、茫然,还有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林月如,呼吸颤抖,嗓音干涩沙哑:
“我……”
脑海里千年前的记忆、凡尘二十年的人生,两股记忆剧烈冲撞,撕扯得他神魂剧痛。
他终于明白。
明白自己为何对她一见便亲,为何见她孤寂便心疼,为何甘愿滞留苦寒雪山,为何心口总有化不开的亏欠。
原来不是错觉,不是宿命幻觉。
是他,真的欠了她。
欠了她整整三千年。
林月如看着他眼底渐渐复苏的破碎仙光,心头轻轻一震。
她知晓,他的轮回封印,开始松动了。
他要记起来了。
“你梦见什么了?”林月如压下心底波澜,轻声询问,故作平静。
沈梦溪定定望着她,目光酸涩通红,喉结滚动良久,才艰难吐出字句:
“我梦见……昆仑旧雪。”
“梦见梅树,梦见枕雪殿,梦见……年少的你。”
一字一句,轻若千斤。
林月如指尖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隐忍千年的泪光,终于微微发亮。
他记起碎片了。
终于。
沈梦溪抬手死死按住剧痛的眉心,无数被封存的仙识、被封印的过往疯狂破土而出,他头痛欲裂,却死死盯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我梦见我许诺你归期。”
“梦见我碎魂入轮回,留你一人,守了整座昆仑。”
他声音陡然哽咽。
“林月如……”
他颤抖着唤她全名,眼底愧疚汹涌成灾,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我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三千年风雪,三千年空殿,三千年孤身等候。
他不敢想,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月如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神魂剧痛、濒临破碎的模样,心头又疼又酸。
她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他这句问询。
她轻轻摇头,嗓音清浅温柔,带着跨越岁月的释然:“不久。”
“我等你,从来都不久。”
风雪停于窗外,岁月止于朝夕。
沈梦溪望着她清冷温柔的眉眼,心口的疼痛、愧疚、悔恨层层堆叠,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他微微俯身,极轻、极珍重地,将她拢入怀中。
动作笨拙颤抖,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易碎至极的珍宝。
凡尘的体温,紧紧贴着她千年寒凉的仙躯。
“对不起。”
他埋在她肩窝,声音沙哑破碎。
“月如,我来晚了。”
晚了整整三千年。
错过她三千年的春夏秋冬,缺席她三千年的岁岁风雪,负了她三千年的深情执念。
怀中的少女身躯微僵,随后,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
风雪三千载,终得故人抱。
她轻声回应,落满温柔与笃定:
“不晚。”
“只要是你,归来何时,皆不算晚。”
月华满殿,雪落无声。
轮回封印摇摇欲坠,山河仙魂即将归位。
那个失约千年的沈上仙,正在一点点,记起他的小姑娘,记起他亏欠半生的、昆仑风雪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