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雪,遍洒昆仑。
昨夜堆积的漫天风雪尽数停歇,万里雪原澄澈洁净,云海翻卷着柔光,将整座孤绝仙山衬得如梦似幻。
山道之上,积雪消融大半,冰封的路径已然通透,足够凡人稳步下山。
换言之——沈梦溪,随时可以离开。
殿外风声轻柔,再无昨夜嘶吼肆虐的寒凉。天地清明,归途在望。
可他立在枕雪殿的玉阶前,望着畅通的下山古道,脚步迟迟未动。
心口那句“我好像欠了你很多”,自清晨醒来,便反反复复盘旋在心间,挥之不去。
昨夜那场梦魇太过真实。
真实到那漫天血色、那场生死离别、那句风雪许诺,都像是刻在他魂魄深处的记忆,只是被层层轮回封印,不得窥见。
而梦里那个孤零零立在雪巅等候的白衣女子,眉眼轮廓,分明就是眼前的林月如。
他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人。
雪光落在她眼底,清透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荒芜。三千年孤寂磨出来的清冷,看似淡然疏离,可只要细细看去,便会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凝望,始终落在他身上。
沈梦溪喉间微涩。
他只是一介凡尘书生,不通仙法,不懂宿命,可人心最是敏感。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昆仑万古寒雪,这空寂孤殿,从来不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她是在等人。
等一场遥遥无期、几乎不可能兑现的归约。
而他,偏偏心底愧疚丛生,总觉得自己,与她的孤寂息息相关。
林月如见他久久不动,轻声开口,语气平和:“雪停了,山路已通,你可以下山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理智告诉她,该放他走。
他本是凡尘俗世的温暖少年,该历人间烟火,该阅山河春色,该岁岁无忧,不该困在这无春无暖的苦寒雪山,不该被她千年的执念捆绑。
可心底那点自私的奢望,疯狂翻涌。
她想留他。
想借着这场风雪的余温,再多留他几日,几月,哪怕只是短暂一瞬的相伴。
三千年空等,太苦太寂,她贪念这一点点近在咫尺的温暖。
沈梦溪抬眸看她,温润的眼底褪去初来时的疏离,多了几分认真与执拗:“我不走。”
林月如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少年立于晨光雪色之间,布衣素净,眉眼清隽,明明是凡尘最普通的模样,眼神却坚定无比。
“为何?”她轻声问。
沈梦溪垂眸,望着脚下皑皑白雪,嗓音轻缓却郑重:“我昨夜一梦难安,心中有结未解。”
“我总觉得,若我今日下山,此生便再也见不到你。”
这句话说得莫名,荒唐且无由。
他与她不过萍水相逢,风雪偶遇,本就是一程过路缘分。下山别离,人海茫茫,再不相见,本是常理。
可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告诫他——
不能走。
一走,便是错过千年,便是永世殊途。
林月如心口骤然一颤,眼底沉寂三千年的湖水,轰然掀起巨浪。
他不记得前尘,不记得约定,不记得离别。
可他的魂魄记得。
历经轮回破碎,洗尽仙泽皮囊,哪怕记忆清零,刻在骨血里的羁绊,依旧不肯放过他们。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湿热,故作平静:“昆仑苦寒,无暖无春,无酒无茶,留在这里,太过无趣。你是江南人,惯了春暖水暖,留不住的。”
她怕他后悔。
怕他短暂停留,终究厌烦这孤寂雪山,终究厌弃沉默寡言的她。
沈梦溪却轻轻摇头,抬眸望她,眼底温柔澄澈:“无趣也好,苦寒也罢。”
“比起人间喧嚣,我更不愿留你一人在此守雪。”
一语落地,风雪无声,山河静默。
林月如浑身微僵,怔怔看着他。
三千年,无人问她孤寂,无人怜她苦等。
三界仙众皆叹她执念太深,笑她死守空约,劝她放下过往、得道超脱。
唯独这个失却所有记忆的他,唯独轮回百世的沈梦溪,第一次对她说——不愿留你一人。
千年风霜顷刻软化,满心酸涩尽数化为滚烫暖意,堵在喉头,让她几乎失语。
沈梦溪见她不语,以为她不信,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温柔又执拗:“林姑娘,容我暂住几日。”
“等我心结尽解,再下山归家。”
其实哪里有什么心结。
所谓心结,不过是见不得她孤身立雪,见不得她眼底荒芜,不过是冥冥之中,心甘情愿,为她驻足。
林月如沉默良久,终是轻轻颔首,嗓音微哑:“好。”
一个好字,耗尽了她三千年的期盼。
他不知,他这一句暂住,是她等了整整三千年的相逢。
自此,昆仑风雪,不再孤绝。
枕雪殿千年空寂,终于迎来了朝夕烟火。
白日里,沈梦溪会跟着她立在雪巅看云海翻涌,会笨拙地帮她拂去玉阶落雪,会坐在殿中,听她轻声讲昆仑四时风雪。
他不会修仙,不懂大道,可他会陪她静坐无言,会在寒风起时,下意识挡在她身前,会在雪粒落满她发间时,抬手轻轻为她拂去。
动作自然亲昵,浑然天成,是刻在骨子里、千年前早已习惯的温柔。
林月如每每被他这般无意识的温柔对待,心底便又酸又软。
他什么都忘了,却什么都没忘。
暮色垂落,夕阳染红雪山云海。
沈梦溪立在她身侧,看着漫天渐沉的霞光,轻声开口:“林姑娘,你等的那个人……他还会回来吗?”
晚风轻轻拂过二人衣角,落雪无声。
林月如望着遥远天际,望着千万年不变的昆仑暮色,轻轻道:“会的。”
“他许诺过我。”
“哪怕迟了三千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沈梦溪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觉心口又是一软,侧身看向她清冷的侧脸,轻声许诺,以凡尘少年的真心:
“那在他归来之前,我替他,陪你守这昆仑风雪。”
晚风渡雪,温柔落怀。
彼时他不知,他自己,便是那个守约之人。
他替自己,补了三千年缺席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