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到底……
是为的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止是杜悅兮,连同贺兰危雪几乎一同长大的碧心也都不甚清楚,以至眼前人的严谨陈答,她都未能听得进去多少。
“你的意思是说,他给拒了?”
贺兰危雪的声音便是这时候传来的,拉回碧心的神游的同时,也让眼前跪着的人稍稍抬起了头。
她罩了件麻色斗篷,身上杜国公府二等侍婢的浅草色窄袖衫裙被掩了大半,二九的年华,仍有些婴儿肥的脸上乍看起来很是娇憨可爱,杜悅兮若在,定一眼能瞧出眼前此子便是前一阵她那个渣爹给她送来的几名侍婢之一的木棉。
可此时的木棉却不是木棉了,弯弯的总是带着点儿天真无邪的眉眼全然舒展有了锋锐定了神,她成了靖西王府四侍之一的碧晴。
“禀主子,是的。”碧晴道。
“因何?”这回不等贺兰危雪发话,碧心先开了口。
虽说花了三年才从三等杂使婢子晋为二等侍婢的碧晴出来一趟并不容易,但贺兰危雪日不暇给地连轴转来这儿一趟想来也不是要听她长篇大论的,碧心自认在这一方面还是极了解自家主子,于是她开了口。
“说是二小姐有孕,不宜舟车劳顿。”
“…他倒是挺聪明。”贺兰危雪轻笑,漫不经心的口吻也不知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碧心从不过分揣度,接着又道:“可还有其他?”
“欢宜郡主有意要结大司农赵以己的这门亲,在此之前两家已有往来。”顿了顿,碧晴又道:“不过看杜三小姐的反应,貌似于这门亲事并不感冒,府中私下有传,她和郎中令卫衍的长子卫丞晨来往得更为密切些,甚至有人亲眼见过,她往清华观里求的姻缘签,上头写的便是卫丞晨的名字。”
“……”
“……”
一时都没了声儿,碧心缄口不语,贺兰危雪若有所思。
大司农赵以己时年三十有六,去年才死了正妻,膝下最大的孩子也有杜悦华差不多年纪了,奈何他主掌钱粮税租,位列九卿之一,郎中令虽同样位列九卿,掌的皇城禁卫,奈何杜三小姐心悦的是其前途渺茫的庶子而非握有实权的郎中令本令。
就欢宜郡主能为稳固其父旧部而将二女远嫁不止大一轮的其父副将的操作来看,杜悦华的胜算不大,杜国公府往后的热闹也是有得看了。
“…是还有话说?”碧心的缄默有了那么许久,余光瞥见贺兰危雪逐渐的松散懒怠以及眼前碧晴的欲言又止才有出了声。
“…主子手上那支签筹……”
“……”贺兰危雪手上一顿。
“……”碧心顺着碧晴的踌躇,稍稍侧身也看了过来。
自贺兰危雪入了这醉仙楼坐在桌边起,她手上就一直捏着那支签筹来回翻弄时不时轻点着桌面,这是前几日杜悅兮给她时她无意遗落在马车上的,原也没觉得有什么,想着无聊便拿在手中把玩了,时下碧晴一提——
“这个?”贺兰危雪两指一拈,将手上那支签筹正对着她轻轻抬起。
“……”碧晴一下又没了声。
“杜四小姐亲自送来的。”碧心顷刻就觉出了些许不对味儿来,道:“怎么了么?”
“她可说了是如何得来的了么?”碧晴一下就想明白了几乎不怎么午睡过的杜悅兮为何前一阵隔三差五的就要午休,且还得是特意要到张姨娘的院子里头去,不允她们跟着。
“说是净手上香,亲自求来的。”碧心就杜悅兮那日言语,如实陈述。
“胡说!”碧晴乍然忿起:“什么求来的,分明是她自己从签桶里千挑万选扒拉出来的。”
“你亲眼所见?”难得的,贺兰危雪接了话茬,很是感兴趣的样子。
“奴亲眼所见。”碧晴无比笃定,那日清华观一行,她虽未能近前跟着,但透过殿外窗棂,她确确实实是亲眼见着了的。
“你知这是支什么签么?”贺兰危雪又问。
“奴不知。”碧晴如实作答,不只是那日不知,时下隔着一抹纱帘她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又怕贺兰危雪真着了她杜国公府的道儿似的急切补充道:“不过那日四小姐扒出这支签筹时很是高兴,她甚至没让观主解签就悄悄揣袖子里去了。”
“…呵…那可真是有意思了。”贺兰危雪看了手上签筹许久,忽然笑出声来。
于是四月初二——
杜悅兮再听房门响动已近子时,这期间她经过了晨起的催妆打扮、临行前张氏的谆谆告诫、出门时的观者如织以及入府后的寂无人声。
该有的婚礼行程看似一样不少,实则杜悅兮一不用辞别父亲主母,二没有与郎君牵红拜堂,便是连婚礼的另一角也是近午夜了才散漫而归,而此时她就站在自己两步外的距离。
杜悅兮盖头下注视着她的鞋尖,联想到月余来的种种遭遇以及眼前人的行事态度,折腾的一整日困顿疲累的脑袋顷刻间清醒了不少。
那人也不知是怎么的了,站了那么许久才想起来似的拿了旁侧玉如意将她的盖头挑开——
一袭正黑间红色深衣襦裙,身量高挑,未戴头冠,及腰的长发也仅是一根红色发带半束于脑后整把于肩颈至后腰倾泄而下,脸上想是应景,换了个青鸾振翅的绮金面具,一双美眸透过面具就那么平静且略有些冷漠地看她。
这是杜悅兮入眼的第一幕。
再来,是人捏着手中如意将她的下巴轻轻挑起——
“怎么…”那人开了口,言语中略有戏谑:“不识得了?”
“…小女有罪,望王爷责罚。”杜悅兮怂得无比丝滑,说话间已在贺兰危雪的跟前跪下。
“……”贺兰危雪想也没料到她能跪得这般利索,整个人明显顿了顿,稍许才退至桌边,半撑着桌沿坐下来时眼里的戏谑不知怎的就愈发浓郁了起来——
“…王妃何罪之有?”
“小女…”杜悅兮稍稍抬眸,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确实足够和缓,这才继续道:“小女万不该在宴上胡言乱语,如若不然,王爷也不必到御前请旨娶小女为妻。”
杜悅兮确实不知眼前人为何在知晓自身是女儿郎的情况下仍要坚持迎娶自己,但在那么多的阴差阳错又那么多的想要忽悠又反被制裁之后,聪明的杜悅兮发觉于贺兰危雪她除了自行坦白再无其他出路可走,毕竟眼前此女能以女子之躯入身朝堂,又还能在如此男子为尊的封建政治统治中杀出这样一条血路,以及…
以及花朝节时花韵楼内那声漫不经心的轻嗤和那日欣荣巷时她不容置疑的一句‘四小姐若仍有担忧本王可以是妻’。
杜悅兮再不敢心存侥幸,惟图坦白从宽。
“…胡言乱语?”贺兰危雪的语调轻轻从杜悅兮头顶上方传来:“原来王妃于本王的拳拳心意款款深情竟然都仅是胡言乱语…”
“哎…?”杜悅兮茫然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听她又道:“…实在是叫人伤心。”
“啊这……”杜悅兮顷刻懵了。
“那么既是胡言乱语,王妃可说说原来要攀的是谁么?”
“呃这……”话题情境跳转得太快,说实话杜悅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说不出来?”贺兰危雪唇角带笑,一如既往的散漫轻佻:“…既然说不出来,那么本王是不是可以认为王妃先前所言不过是婚房私话,添情增趣用的?”
“啊不不不…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杜悅兮瞬间所有的寒毛都炸了起来,来不及润色就赶忙道:“小女其实是来自此世界的另一端,花朝宴上之所以无端攀上您,纯纯是原世里小女曾看过一本名为《登顶》的小说,…就是话本。您与话本里的一个人物几近重合,小女不察,以为自己不小心落入文中,这才将您误认成了话本里的人物…”
“…竟有如此离奇之事?”
“是的…是的呀!不说那话本了,就小女如今跪在这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呀!”杜悅兮完全没听出贺兰危雪言语中的戏谑敷衍,倒仿佛憋了那么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很是激动:“便是没有那话本,我也确实不是这儿的人的,至于为何会来到这里,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明明我只是在学校宿舍里睡了个午觉,可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如误闯华胥?”
“嗯嗯!”杜悅兮点头如捣蒜。
“…继续。”贺兰危轻轻勾唇,确实是长久以来都太过无聊了,以至于杜悅兮这等的胡说八道她竟不觉得无趣,倒很是期待她能编出点儿什么不一样的花样来。
这头有人愿意听,杜悅兮自然欢喜,当真继续道:“那梁家小姐眼神也确实毒辣,我那时才来这儿,正茫然惊恐着呢,她就同那杜仕永说这原身被人夺了舍,害我不知被灌了多少日黄符水,那黄符水也是真难喝,我不得已才认下了自己就是杜四小姐的这么个身份,再之后的事,您也就知道了…”
“…那无端攀上我,又是因何?”
“那还不是因为那话本中我现下的这个人物之后是要被剖腹取子血崩而亡的,我想着我正年轻着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这才胡乱点了文中靖西王,哪想此世界中竟然真的也有一个靖西王…”还是你这么个女的。
“…所以你那夜之所以攀上我,不对…是攀上那话本中的靖西王,其实是为了自保?”
“那是自然的呀,姐姐你好厉害!”
“姐姐?”
“…难不成要唤‘哥哥’?”杜悅兮一下卡了卡,头先激动得忘了形,听贺兰危雪的一声反问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曾得到眼前人的认可,再看眼前人此下这一身正黑间红的男子婚服装束……
不,确切地说是剪裁如男子样式但花纹描边却与她身上嫁衣如出一辙的婚服装束。
更有糟心,是激动之余她不仅忘了自己早半刻前还很是谦卑恭顺地伏于眼前人脚边勤勤恳恳地认错,更是不知何时起就已经不经许可地直起了腰背就着这跪地的姿势小腿在裙摆下悄然外展,屁股蹲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地毯上贴了去…
还有顺嘴而来的那一声声‘我’的自称。
如此认知杜悅兮只觉心下是凉了又凉,一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双腿一收老老实实地又给跪了回去:“小女失礼,王爷恕罪。”
全程贺兰危雪皆看在眼里,却不理她,就只是问:“你且与我说说,你那话本中的靖西王,是怎样一个人物?”
“我那话本中的靖西王……”杜悅兮下意识地又要激情澎湃,顷刻又默了,敛了性子难得端庄委婉道:“那话本中的靖西王,是个君子端方怀瑾握瑜又洁身自好的人物,小女当时也是信了作者给他的人物设定,这才胡乱攀上了,不过王爷您生得这样好看,定然也是个好人的。”
“…我生得这样好看?”
“……”杜悅兮看她脸上遮了大半张脸的绮金面具,恨不能一巴掌呼晕自己。
——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贺兰危雪再未出声,只等她如何应对。
“虽听闻您如今容貌有损,但就此下您露出来的这点颜色,小女也知您曾经定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的。”杜悅兮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也只就有这样一句。
奈何贺兰危雪并未罢休:“所以我就是个好人了?”
“……”杜悅兮不知怎的背脊竟开始有些发凉,明明眼前人从头至尾连个声音语调都未曾有过错乱起伏,偏她就是这么轻声细语又慵懒随和地惹得杜悅兮不由自主地打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或许这路数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杜悅兮内心小人开始捶胸顿足地悔恨。
其一,她与眼前人不熟,于她所有种种皆是道听途说,且这些不说乐不乐观明不明媚还很是残缺不全。
其二,眼前人曾经是个美人没错,可美人如今已毁了容,皆听闻曾经众星拱月的这些人跌落神坛之后内心多多少少都有点变态扭曲…
而自己貌似于她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自己是在毫无底牌的此时此刻于她跟前先剖了个一干二净!?
“那么我就算是个好人,你又打算如何?”忽然有这么个解闷的玩意儿,贺兰危雪不好真把人一下吓死了,看她一头就要扎进地缝里的悔不当初,贺兰危雪难得好心地给人抛了话。
“小女…小女没打算如何,之所以与您说这些,不过是想寻您收留庇护。”杜悅兮心里着实没底,但为求保命,还是如实招了:“那杜仕永信不得,这原身的母亲也力弱,小女到这儿可说是举目无亲的,若真得您庇护,小女必定鞍前马后无所不从。”
“那杜仕永信不得?”
“是的…是的呀!您知那夜宫宴之后他为何没一把将小女勒死反让小女套上嫁衣往这边来了么?”看她居然接了话,还是这等的偏颇,杜悅兮一下又精神了,这是在告诉她求生有望啊。
“因你我是皇上赐婚所以他不敢违抗?”
“…是也不是。”
“说说。”
“他之所以让小女嫁过来,除去您说的皇命难违,更多估计是让小女来您这儿做卧底当眼线的。”杜悅兮看她确实要听,心下不由一喜,继续道:“您知小女在嫁过来之前他与小女说了些什么么?他说不管小女去了哪里,成了谁家的人,都始终要记得自己是国公府出身,这是什么话?这是在点小女呀!还有跟着小女过来的那几个婢子,也全都是他塞过来的,可小女来这儿半年多,也确实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原身这个四小姐的。”
“那你…不对,那你这个原身,之前就没有可使唤的人了?”
“有的呀,不过小女刚来那会儿闹了好大一场动静,她无端受了牵连被杜仕永打了好重一顿板子又不知被重新发卖到哪里去了。小女也是那时才知如若再闹身边的人还要遭殃,这才不得已老实了的。”
“这么说来,你倒是个乖孩子了。”贺兰危雪眉眼轻盈,想是如何也没料到会有人可以‘明媚天真’成这个样子。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当下若只是想留下,那么她确实做到了的。
毕竟这丫头是真解闷。
想她后院的几十号人,有自己进来的,也有被人塞来的,其中理由各所不一,却独独没有眼前杜悅兮这一道,焉说不算新奇。
“小女确实很乖,也很好养活的,一箪一食便可。”杜悅兮极懂得审时度势,立马保证道:“王爷若真能留下小女,小女必定承颜顺旨绝无怨言。”
“…倒也不必你来承颜顺旨,想留下来也不是不行,我只问你一件事。”
“您说。”杜悅兮眉眼弯弯,狗腿又积极。
“那日清华观,那支下下签,你是如何得来?”
“……”杜悅兮狗腿又积极的笑霎时又是一卡,稍许,垂下眼睫很是颓丧道:“小女从签桶里扒拉来的。”
“很好…”贺兰危雪甚是满意,接道:“那么接下来,你得记得两件事——
一:你十分心悦于我。
二:你非我不嫁,如今夙愿得偿欢欣不已。
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