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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杜悅兮其实并不是太明白,但未求苟命,还是被迫‘明白了’。

可是等她连喝了半月的黄符水,她又发觉自己‘明白’得过于草率了些。

贺兰危雪成亲当晚就不见了人影,是被她身边的人叫出去的,至于去做了什么,杜悅兮不得而知。

只知落得清闲,起初她也是无比的欢乐的,却等日日一碗黄符水喝了半月余……

“王爷可是回来了?”

“王爷几时回来?”

这两句关切问询几乎就成了杜悅兮口头惯句。

无他,她挣扎过的,可换来一句‘王爷归来前王妃便要每日一碗黄符水,不得懈怠’给死死堵了回去。

于是不得已,她成了此下这日日盼君归的内宅妇人。

更有甚至,这贺兰危雪与那文中靖西王果然不同,这内宅里除了她之外还有美妾侍君不下三十余,且一个赛一个的貌美如花婀娜娇艳,一个赛一个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却也一个比一个的知书识礼进退得宜,自那日浩浩荡荡的请安过后就各自窝在自己的院儿里头,谁也没来找她的不痛快。

此等的过分相安让杜悅兮又不免好奇,莫说这贺兰危雪男女通吃生冷不忌,就内宅里的这三十余人,就没有一个得她过分侧重青睐的?怎么她原世里小说上所述的内宅侍人为得主君恩宠拈酸吃醋明争暗斗之类的戏码竟一件都发生在她的身上?

还是说她来得太过于潦草以至于内宅里的这些人皆知她无甚威胁遂不把她放在眼里?

杜悅兮着实纳闷,也不怪她后知后觉,花朝宴前她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后来仓促攀上贺兰危雪,一切又发生得太过出人预料,包括张氏在内,她身边没有可用、可信之人,问太多不但自己的痴情人设得崩还容易露出马脚换来一段更为糟心的驱邪消灾的日子。

不过此下看来貌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杜悅兮很是糟心,又更是沮丧,在国公府好歹还有张氏陪着她多说两句话,这偌大一个靖西王府,除了日日来给她灌一碗黄符水的魏管事,便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画倒是新奇,画的什么?”

“…小火柴梦幻奇遇记。”耳旁的疑问传来时杜悅兮又挪了一个坑,此时画的是小火柴人知晓现实世界与文中世界有差,着急忙慌追车劝人解除婚约不料遭拒的悲惨画面。

木槿木棉那俩不称职的眼线想是日子来见她毫无建树皆弃了她往后宅花园各自打探去了,彼时她一人立于园中实在是无聊,盯着脚边树枝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围着花圃就画了大半圈…

“…小火柴?奇遇记?”

“……”杜悅兮悠悠抬起头,才发觉并非自己一时臆想,是当真有人在问话。

身旁女子一袭花哨裙装,捏了把大朵牡丹绘制的藕粉团扇,微弯着腰,就站在她身后两步处,是个极艳丽浮夸的女子。

“…你是?”杜悅兮不确定请安那日眼前人是否在场,毕竟当时那么大场面,浩浩荡荡几十号人,要记住哪一个于她来说确实是有些困难。

“你又是?”听杜悅兮问,那女子稍稍站直了身子,亦问了回来。

“我……”杜悅兮将要出口的话待思及半月来的冷遇,结合眼前人之所问,料定她请安那日并未到场,索性转了话锋,道:“我是新来的。”

“哦,那你就是四十一了。”

“什么?”杜悅兮很是莫名。

“我是二十七,今后请多多关照呀。”

“哈??”杜悅兮初时仅一两个的问号在她这乱七八糟的应答中在脑子里遍地开花。

那女子却不理她了,只问:“你这还画吗?”

“…暂时不画了吧,没什么兴致了。”杜悅兮此下更有兴致的是眼前女子这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数字答疑。

岂料一听她说不画那女子也跟着恹了下去:“这样啊…”忽又道:“我约了二十一去三十三那儿推牌九,正好差一个人,你去吗?”

“……”杜悅兮懵懵看她。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那女子在杜悅兮的茫然迷惑中很是轻快地替她应承了下来。

不多时便当真又来了一名女子,那女子显然是见过杜悅兮的,上前时正犹豫着要不要行礼,被这自称二十七的女子大喇喇地一把带过,三人便仅有二十七觉得是高高兴兴地往那三十三的院落去了……

杜悅兮不懂得玩牌,身上钗环首饰输了大半,除二十七外余下两人才被她单纯无害的气质拿捏,堪堪起了话头:“听说前阵子十九被她翻牌了。”

“那她走了吗?”

“应是走了吧,近几日确实没见她了的。”

“那另一个呢?另一个是谁?”

“好像是十六吧,还是二十六来着?不太清楚了。”

“…一次翻牌换终身自由,倒也值当了。”

“听你这话,莫不是也想走了?”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呆的?”

“…也是,那你…可看上谁了吗?”

“…你是在与我讲的什么神话故事吗?”

——这么的不切实际。

“不是,你们在说的什么?”杜悅兮听着其二人你来我往的这一大通,她确信,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的。

“……”三人慢悠悠朝她看来,后知后觉地反应:“对哦,你是新来的。”

“什么意思?”杜悅兮懵了个彻底,脑子里的问号稠成糊。

“意思就是你要在这儿待久了,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那唤作三十三的女子眉眼一弯,又哪里还见头先丧丧不得志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只是杜悅兮脑袋里的糊糊非但能没清晰明了,反愈发浓稠了…

“我还有一问。”杜悅兮不死心,又来一句。

“你说。”三人齐齐看她,笑得那个叫春暖风和。

“你们…就没有自己的名字的吗?”

得来的是一室的静谧。

三人定定看她,稍许对视了一眼才又堆笑道:“自然是有的,只是进了这里之后,便再不需要了。”

“为何?”

“这个问题,也得等你在这儿待久了之后自然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杜悅兮可谓是无功而返。

可就算是这王府里处处透着诡异,余下美妾侍君个个过分相安,贺兰危雪自那夜之后就再未露面,这日子也还是要过的。

那夜与贺兰危雪剖肝送胆也不知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总之木槿木棉那俩丫头是一个都没动,仍旧安稳地守在她跟前等着她的随时差遣。

杜悅兮无人可用,无奈之下也只得勉强将就…

“可是探到了什么?”她问。

“前阵子西苑的六公子和东苑的十三姨娘背着郡主…背着王爷苟且,被当场乱棍打死仍乱葬岗里去了,两人鲜血将执行的刑杖染得通红,血流了整个琼溪院满地都是。”

“王妃与王爷成亲当晚,越贵妃以贺礼为名往王府里又塞了五名侍君,但因王爷外出未归,这几名侍君并未过来请安之后也都一直窝在自己的院里头未曾露面。”

“听说王爷每次召寝都是东西两苑各一人,有些是得了赏赐又回自己的院落里去,有些是拿了身契自行离开,有些则是没了。”

杜悅兮一路听着,脑海里一通的‘哎呀…哎哟…啊这这这…’到最后实在是不敢确信那所谓的‘没了’是什么意思,只得端着那做作得过分的矜持稳重又开了口:“没了?”

“…就是没了。”木槿怕她当真不能理解,补充道:“就如头先说的西苑的六公子和东苑的十三姨娘那般。”

“……”不可否认,杜悅兮确实被吓住了,虽未曾亲眼所见,但这王府里三十多的美妾侍君却都各自相安,可想并非虚传,可每日一碗的黄符水也实在难熬,于是不得已,她又问起了半月来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可探到王爷几时归来了么?”

可想而知,并没有。

得来的是皇后娘娘要召她进宫的口谕…

“说来自悅兮成亲,本宫便日日盼着你夫妻二人什么时候能进宫了的。”富丽华贵的凤仪宫内,皇后杜悅容端坐于厅前,甚是和缓端庄地与她道:“怎奈听闻成亲当夜王爷便去了禹州,便是不知,悅兮独坐靖西王府近月,可还住得惯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住得惯的。”杜悅兮谦卑恭顺,婉婉道:“只是王爷走得匆忙,妾不甚识得宫中规矩,怕失了礼数,这才久久不敢贸然前来,望皇后娘娘恕罪。”

杜悅兮没吃过猪肉到底也是见过猪跑的,原世里虽学业繁忙,古装剧看得也不少,以至于这等文邹邹的话术,多少她还能懂些皮毛。

只是贺兰危雪近月不见,原是出了远门,这倒是她没想到的,杜悅兮还以为她是想让自己多受点罪遂有意避着自己呢。

“这是哪儿的话,你我姐妹,这般见外做什么?”听她发言,杜悅容端庄秀美的面容上顷刻染了三分笑意,看起来愈发地平易近人,她道:“快起来,赐坐…”

“谢娘娘。”杜悅兮从善如流,当即随着宫侍的引领,在杜悅容下首坐了下来。

不多时又来了几位宫人,手上端的茶果点心一一摆在杜悅兮身旁的桌案上时听杜悅容道:“这是晨时我令小厨房做的,都是平日里你爱吃的,尝尝看,可还合口么?”

“娘娘厚爱,妾不胜感激…”杜悅兮眉眼恭顺,却没去碰桌案上的东西:“只是日前府医曾来过,说妾是湿热内蕴、气滞血瘀,恐有伏梁之症,需得禁食几日再做诊断。”

并非杜悅兮信口胡诌,实实是近月来每日一碗的黄符水喝得她实在是酸水直冒,日前忍无可忍终于大吐特吐了一场,阵仗大得惊了府内管事,人也是怕她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才招了府医来给她诊上一二。

症状倒也没有她此下说的这般夸张,人只说的是大抵吃坏了肚子,叫她尽量少食或者不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

纵没有府医说的这些,杜悅兮也决计不敢去碰眼前这位杜皇后的东西的。

其一是她还不确定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其二就是对比《登顶》里行文构造,眼前角色作为原主最终被剖腹取子的终极罪魁,杜悅兮对她多少有些忌惮,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没错的。

怎料听她一言杜悅容却是惊了,开口时眼里关切全然不似作假,她道:“怎的好端端的忽然就有这等病症了的?本宫记得悅兮的身体向来都很好的才对呀…?”

“倒也不是忽然就有的。”杜悅兮轻轻勾唇,略有无奈道:“近半年来妾便时有不适了,只是妾向来贪嘴,便总以为是自己吃多积食了,日前贪凉多饮了两杯冷茶,这才一道儿发了出来…”

“竟是如此…”杜悅容忧心忡忡。“还要禁食再诊,想必王府内府医医术也不甚如何,悅兮可介意本宫招了太医前来再诊上一二?如此病症需当郑重谨慎方免妹妹平白受罪呀!”

“……”杜悅兮登时就‘咯噔’一声。

好在…

杜悅容身旁近侍稍稍抬眸,看了杜悅兮一眼又附首于杜悅容耳旁,不知说了句什么杜悅容立马就收了:“…原来是庄院首,既是庄院首说的,那么悅兮还是谨遵医嘱,容他之后再诊吧…”

杜悅容看来爱莫能助,杜悅兮却如有大赦,应的那声‘是’都比之先前轻快了不少。

后来家长里短的又聊了些许,聊了杜悅兮时下近况,聊了靖西王府内一众的燕燕莺莺,甚至聊到了她成亲当日整个杜国公府内一众的怠慢忽视,杜悅容半真半假地笑着要替她抱不平,来回拉扯间直等杜悅兮再坐不住神情逐渐萎靡下去,杜悅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似的放她出了凤仪宫。

更有凑巧,是凤仪宫出来不过两道月光门的御花园内,杜悅兮看到了近月来朝思暮想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