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人忽然动了,慵懒闲适的步伐步步行来,眼见着就要撩起隔着东两厢那抹长长的曳地纱帐,梁施洛如坐针毡,杜悅兮亦是忐忑不已,毕竟私议宫廷内闱秘事与朝臣龃龉这事儿可大可小。
所幸…
那位貌似没有她们想象的那般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脚步声仅在廊前停滞了两息,人就毫不留恋地下了楼,不多时便当真见一绛紫描琼金丝阔袖滚边华服的修长男子从楼下独自走出。
似算准了梁、杜两人会悄摸摸躲在阁楼上看他似的,那人行至花园中央当真停了下来,转身抬头往阁楼上望。
杜悅兮和梁施洛‘嗖’地一下将两颗抻长了脖子的脑袋缩了回去。
一晃而过的照面中杜悅兮只看那人脸上青铜色的面具,看不出轮廓的眉眼和略显薄凉的唇以及线条利落流畅的下巴和颌骨。
“那是谁?”仅一个抬头晃眼都能与她精准对上,杜悅兮浑身不自在,想也没想便出了声。
“那是靖西王贺兰危雪。”梁施洛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也接了话。
“哦…”杜悅兮还没发觉这话题有什么不对,倒想起了那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女子。“话说前几日的宫宴,也有个戴着面具的女子。”
“…那时的她是靖安郡主。”梁施洛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确定地接了茬。
“…一个靖西王,一个靖安郡主,他俩是兄妹么?怎么都那么爱戴面具?”
“…你不是杜悅兮,你到底是谁!?”梁施洛慢慢从座上站了起来,逐渐后退离了杜悅兮老远。
“我又怎么了?”杜悅兮很是迷茫。
“世人皆知靖西王和靖安郡主是同一个人物,世人亦知她之所以戴着面具是两年前与南越对战时被困迷雾泥沼,重伤昏迷时被饿狼啃食了大半边脸颊,而你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非她不嫁却不知她是谁识她长什么样,你不觉得你这话特别可笑吗?快说!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不是,等会儿,…靖西王贺兰危雪?他为什么叫贺兰危雪?他不是应该叫谢明庭吗?”杜悅兮整个都懵了,听梁施洛一通的噼里啪啦只来得及问这一句。
哪知梁施洛一听也炸了,长眉倒竖面色沉凝:“谢明庭又是哪个野男人!?”
“……”杜悅兮两眼一黑,直接撅了过去。
所谓千算万算不如天算,说的大概就是杜悅兮此下这窘迫又糟心的样子,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过是想找个人套话,哪知还未来得及发挥就被如此一出而先漏了个底朝天。
可一个靖西王、一个越贵妃、一个杜皇后、一个国公爹,这些人物明明都是对得上的,怎么他就不叫谢明庭唤贺兰危雪了?还从一个男的转变成一个女的,那后续的小说情节还能成立的吗?
杜悅兮满头乱麻,连张氏捧过来的那碗羹烫都不香了…
“吃点吧,你这都躺了两日了,马上就是婚期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张氏看着床榻上面容憔悴的女儿,心疼不已,柔着声儿哄劝道。
“…阿娘,我那日是怎么回来的?”杜悅兮看着眼前妇人,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她昏迷之后这两日的事。
来这儿半年多,杜悅兮也算看出来了,原主是眼前妇人在这国公府里苟下去的唯一支柱,若再被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被人莫名其妙换了芯,指不定能伤心成什么样子,杜悅兮承她恩惠,确实不想她再伤心难过。
“还能是怎么回来的,自然是梁家小姐送你回来的,你爹爹可气的不轻,好容易他能允你出去一回,你说晕便晕了。”
“那梁家小姐,可有与您说些什么么?”杜悅兮哪还管她那个便宜爹到底在气个什么劲儿,此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在张氏跟前也漏了馅儿。
“只说大抵是气不匀才引起的晕厥,可府医来过,说你是惊吓过度,悅兮…竟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的?”举了半天也没见杜悅兮有要喝的意思,张氏索性把手里羹汤放下,皱着眉头与她严肃讨论起了此下话题。
“…她是个女的。”杜悅兮心知不能开口,可除了眼前张氏,她不知还能与谁说道了。
“什么?”张氏显然没听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到底说的是哪一出。
“靖西王…她是个女的,她不叫谢明庭,而是贺兰危雪。”是目前这个小说构造里真实存在又完全不一样的人物。
难怪那夜宫宴归来时杜仕永能那么生气,原来她是个女的,且还那么巧,就是那夜宫宴送她回来那人…
加之前头与梁施洛在花韵楼里的那一出,那岂不是从头至尾就没逃过那个人的眼睛?
杜悅兮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你不是从来就知晓的吗?”张氏下意识接了话,话落才反应过来,自家女儿半年前曾出过毛病,记忆有了片段式的失缺,还是自己时常与她回忆引导,才让她逐渐恢复过来,可是此下…
“悅兮,你莫不是…”
“……”杜悅兮怔怔看她,不知如何言语。
“这可如何是好?”张氏这才真正急了。“婚期订在四月初二,仅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且是皇上赐婚,你这…不行,我得去找你爹爹,他定有……”
“阿娘,阿娘您别去,我愿嫁。”杜悅兮赶忙拉住她,怕她不信似的重复道:“我愿嫁的,我只是有些事还没弄明白,所以才不知如何开口。”
刨去贺兰危雪的身份不提,此时去找杜仕永开口,不等于自寻死路吗?虽说前几日花朝节不只在梁施洛也可能在贺兰危雪的跟前漏了个底朝天,但现下死还是之后死杜悅兮还是很懂得衡量取舍的。
怎么说只有如今先苟下来了才有之后无限可能不是吗?
“有些事没弄明白?”张氏看来也是真信了她的,定定看了杜悅兮许久,确实没再往前挪步了。
“嗯…”杜悅兮看她安静下来,这才松了手,此时也不敢再磨蹭了,直接道:“明明她是个女儿郎,为什么是靖安郡主也是靖西王的?还有皇上怎么也能允了她的求娶婚书的?”
“…那是因为靖西王一脉此下就只剩她一人了…”张氏看她确实要听,便把自己所知的能想起的皆倒了个干净:“靖西老王爷当年有着从龙之功,后其父兄五人皆在边关为家国战死,靖西王一爵无人承续这才落到了她身上,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是靖安郡主了的,至于到皇上跟前求娶,那是先帝给她的特权,说是念她靖西王一脉耿耿丹心忠勇不渝,纵她可随意嫁娶,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以靖西王的身份求娶的竟是同为女儿郎的你罢了。”
——那这位靖西王,远比她所知的那个靖西王,可惨得太多了。
杜悅兮没听张氏最后一句的缀述,仅就张氏前头发言感叹起了如今这位靖西王的悲惨经历。
就她已知的那个靖西王本就是家中嫡子,其父虽同样有着从龙之功,却是因病薨殁的,而他也自然而然地承袭了靖西王一爵,可以说他那一生除了在越兰芝身上栽了跟头几乎是风光无限的,可是这位靖西王…
作者竟是和她有多大的仇才给她安排了这么个人生?
不对,这到底还是不是小说情节来着了?
“阿娘,那越贵妃闺名可是唤越兰芝?”所有都仅是千头一绪,杜悅兮脑子都还没想明白话就已经先出了口。
“…好端端的怎么扯到贵妃娘娘身上去了?再说你我什么身份,怎能轻易直呼娘娘名讳的?”
“阿娘,您就说说吧,此下就你我二人,不妨事的。”杜悅兮撒娇诱哄,分毫不掩迫切,想着既已是如此了便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她不叫越兰芝,她叫越寒凝。在你之前,她也曾与靖西王一同在彭家书院里求过学的。”张氏拧不过她,只好如实答了,又确实不放心,道:“悅兮,你竟是怎么了?”
——完了完了…
杜悅兮哪里还听张氏问的什么,先不说这到底还是不是小说情节,光就这俩人物就严重货不对板,且就如今靖西王此人,想必当时宴上就已将她瞧了个对穿,可她居然忍下不发甚至还能到皇帝跟前求娶,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杜悅兮区区小命一条,如何也没有胆量再与这些成日里勾心斗角的古人一较雌雄,是以…
这婚定然是不能再结了的。
可是这些,她也是万万不能同张氏说的,毕竟杜仕永不是张氏,张氏可以因爱女心切而忽略她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可若真让张氏到杜仕永跟前哭诉,作为原文里能与靖西王死磕到最后几章的终极反派人物设定,估计她还没出国公府就先等来了那厮的三尺白绫。
“悅兮?”
“…嗯?”。
“你竟是怎么了?”张氏看她确实没听自己前头说的什么,只得再次重复。
杜悅兮懵懵看着张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下当务之急,是得先把张氏稳住——
“女儿并无大碍,只是睡的这几日,有些昏头了。”杜悅兮如是说着,心下盘算的却是如何才能让这门婚约作废,她能全身而退,之后既不用入宫也无需再担忧被人算计谋害。
“当真?”
“自然是真的。”杜悅兮乖巧应声,说话间终于也想出了应对之策——
“阿娘,我们去一趟清华观吧?”相较于那令人生麻的黄符水,杜悅兮此下又庆幸起了时下这些古人的封建迷信。
只要她往清华观去走一遭,让那清华观老道胡乱卜上一卦,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到那靖西王跟前哭诉一通,告知她虽然自己倾慕于她,但难为命中带煞,嫁过去不仅克夫克子还会克人全家,这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届时别说是靖西王,便是连杜皇后也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的,如此快速脱离主线人物还能保下小命一条,杜悅兮也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去…清华观?”张氏诧异着看她,踌躇道:“可你前一阵不是说王道长让你喝了许多黄符水,害你好惨死也不去么?”
“哎呀,那黄符水确实难喝,女儿当时也是气急了才那般的口无遮拦,但不可否认,它是奏效的,女儿确实好了呀,您瞧,活蹦乱跳的。”杜悅兮为达目的,张嘴就是胡说八道:“而且…阿娘有所不知,其实女儿这两年来为得王爷怜惜瞩目,日日于您身旁焚香求的皆是此一愿,如今宿愿得偿,自然要去还的。”
“…那你之前同我说求的是平安?”张氏仍是眉心紧蹙,看来并未轻松。
话至此便不得不提,张氏近年来愈发地不愿出门,为求心静,她还特意到清华观求了副祖师图,日日供于案前焚香祷告,杜悅兮初来时原也不知原主原来也有此等习惯,还是张氏同她提起,为免破绽她才又将此等习惯装模作样地给原主续上。
如今阴差阳错竟也给圆上了,杜悅兮又觉得自己是天才中的天才。
“阿娘…去嘛去嘛…”
“…行,行…不过这事得同你爹说说,咱们身为内宅女眷,是不可随意出门的。”张氏被她央得没办法,只得温声应下。
三月十三,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
绵绵梅雨有歇,暖阳和煦,杜悅兮戴了顶幂篱站在街边,几番张望,要等的便是极有可能从这儿过的靖西王府的车马。
这不只是她清华观归来后的十日中断断续续在街角堵人的第六日,还是她几经打探才得来的结果,问为何不直接上门,一是她本就偷偷出门脚程不允,二就是怕贺兰危雪不在反被靖西王府的人逮着又给她兴师动众地送回去,届时不定怎么个死法。
是以,长宁街中段的这个欣荣巷,无疑就成了最佳据点,首先是离国公府近,其次是只要贺兰危雪的出行目的地是皇宫,那么无论进出这一段都得是她的必经之路。
也是原主的人生轨迹里并没有贺兰危雪这个人,以至于她要找个确切方向,都着实费了不少的一番功夫。
好在,折腾是有效的,第六日的今天,杜悅兮站了不大一会儿,靖西王府的马车就徐徐来了。
“王爷……?”杜悅兮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人理她,徐徐而来的马车眼看着就要徐徐而去,行于马车旁侧的婢子也都不见半分停顿,整个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郡主…靖安郡主……”杜悅兮只得跟着又是一通乱喊。
不负所望,马车果然停了下来。
“你是…?”行于马车旁的碧心先是警惕转身,待杜悅兮将幂篱掀起,才稍稍松了神,道:“原来是杜四小姐,不知四小姐此来所为何事?”
“我…我有几句话要同…同郡主一叙,不知郡主可否一见?”杜悅兮紧了紧手中签筹,又在称呼贺兰危雪时卡了一卡,有时人物身份太过复杂化确实是挺让人头疼的。
“……”碧心并未直接回复她,而是反身回去凑近贺兰危雪的车窗与之低语了两句才与她道:“王爷说马上就是婚礼了,为免冲撞就不与姑娘会面了,有什么话可等婚礼之后再说不迟。”
“迟的!到那时就迟得不能再迟了!”杜悅兮心头急切,哪里还管自己当下是个什么语境,只把自己手上签筹往碧心手上一塞道:“你把这个给她看看。”
“……”碧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又果然,稍许之后贺兰危雪将她召了过去——
“…姑娘这是何意?”
清冷的声音传来时贺兰危雪正端坐于马车内,磋磨着手上的那支签筹。
——是支下下签。
“小女先前清华观内走了一遭…”好容易人终于递了话,杜悅兮自然得大唱特唱,身旁碧心内敛称职的沉静中听她凄凄艾艾道:“小女确实心悦王爷已久,怎奈福缘浅薄,这支签筹便是观内求来的,上头批语是:天生带煞,命犯孤星。若强行与爱人结合恐无善果,轻则离散重则克夫克子祸及全家……”
“……竟这般严重?”
不知是不是真被她吓着了,马车内许久才传来的声音确有惊诧,杜悅兮见有成效形容言语更显哀凄:“确实如此,小女也很是不舍,但更不希望王爷平白受此牵连,是以…可否请王爷禀明皇上,你我婚约作废,往后王爷若寻得佳偶,小女必定日日焚香为您与令正祈福,如何?”
“…首先,你我成婚不会有子嗣,其次,四小姐想来也知时下整个靖西王府就只剩了本王一人,再有…四小姐若仍有担忧本王可以是妻,如此…四小姐可还有其他顾虑?
“……”
好了,至此一刻,杜悅兮悬了大半月的心终于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