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针途万疆 > 第9章 苇荡·商道

第9章 苇荡·商道

苇叶子有牙。

观绮把手背缩回袖子的时候,虎口上多了一道白印,转眼就红了。前头的驼分开苇子往里走,苇墙在驼峰两边合拢来,叶梢扫过驮子,扫过她的膝盖,沙沙,沙沙。驼铃哑着,驼蹄闷着,满耳朵只剩苇子。

官道在身后几里外。昨夜定的道,天不亮拔的营。拔营的时候星星还挤着半天空,驼队不打火,摸黑卷毡上驮,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爬。临进荡子,老曹挨峰把驼脖子上的铃都塞了毡条。铃一哑,队伍静下来,静得听得见苇叶子刮驮子。

路是有的,窄得只容一峰驼,前半截是干地,碱壳发白,踩上去咯吱响;后半截浸了水,驼蹄落下去,噗叽,噗叽,拔出来带一股泥腥。观绮坐在驮上,前后各听得见一峰驼的喘,再远,就只剩苇子了。

苇子高过驼峰。人坐在驮上,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天底下全是苇,青的秆,黄梢的缨,风从苇墙那头过来,先听见响,后觉着凉。走了这些天戈壁,头一回,日头晒不到脊梁。水气是有味道的,腥的,甜的,烂苇叶子的朽味,搅在一处,吸一口,肺里都润了。

也有不舒坦的。水气蒸着,蠓虫一团一团,专扑人的脖颈和眼皮。伙计们早扯了艾草拧成绳,点着了挂在驮子边,白烟细细的一缕,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观绮分了一截,别在自己驮子前头。烟呛是呛,蚊虫倒真退了三尺。

水巷越走越深。观绮留意老康领路的章法:他不看路,看苇子。哪一片苇缨子倒得齐,底下就是硬底;哪一片苇子稀稀拉拉、叶尖发黄,底下的泥就吃蹄。头驼跟着他,越走越顺,走到晌午,竟没有一峰驼陷过蹄。

“这道没名。”老康骑在头驼上领路,声音顺着苇巷传回来,让苇叶子滤得发闷,“走的人叫它苇荡子。”

苇巷七拐八弯。每隔一段,水从苇墙里岔出来一条汊,浅处见泥,深处发黑。头驼走到汊口,总要站住,脖子探出去闻一闻,老康拍拍它,它才下去。观绮起初当它是怕水,看了几回明白了:它是在试底的软硬。

隔着衣裳,她按了按怀里的布卷。

图上河西这道水,娘只勾了几丝纹。她从前当娘惜线。可这道荡子里,水巷没有一条是直的,拐着,让着,绕着苇根走——那几丝纹,也是拐着走的。娘要是坐在驮上过这道荡子,驼一颠,她手里的针怕也跟着一拐。

晌午,苇巷忽然开了。

一片高埠从水里抬起来,几座窝棚,苇箔夹的墙,顶上压着苇捆。竿子上晾着鱼干,一串一串,风一吹,齐齐地斜。埠头的水里泊着两只筏子,不是羊皮吹的那种,是苇捆扎的,人站上去,拿篙一撑就走。埠头边斜插着几杆鱼叉,叉尖磨得乌亮。灶是黄泥垒的,蹲在场子当心,锅沿上结着一圈白碱。狗叫了两声,细细的,没底气,叫完自己先缩回窝棚后头去了。

出来个黑瘦汉子,赤着脚,脚底板的茧比靴底厚。老康跟他搭话,两个人说的是河西土话,夹些认不出的字眼。罗翰过去,从怀里掏出钱。汉子摇头,指了指驮子上的毡。

“荡子里钱不当家。”老康回头给伙计们递话,“毡当家,盐当家。钱买不来苇子。”

阿姬下马去挑。她把毡子抖开,对着日头照照毡里,又捏捏边角,抽出最旧的两张。汉子接过去,也抖开照了照,点点头。两张旧毡,换一篓活鱼,鱼在篓里还蹦;一捧蛋,青皮的,比鸡蛋大一圈,是荡子里的鸭子下的;外搭两领新苇席,席子还青着,攥一把,攥得出水气。临了汉子又抓了两条鱼干搭上,算是饶头。

伙计们卸驮的卸驮,饮驼的饮驼。阿姬把鱼干撕成条,就着凉饼子分给众人。罗珊嫌咸,咂着嘴,又要了一指长的一条。

观绮下到地上活动腿脚,头驼蹭过来,拿鼻子碰了碰她的袖子。她伸手给它挠了挠耳朵根,它就站着不动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汉子搬货的工夫,窝棚口坐着个老婆子,脚边搁着个木盆,盆里泡着一把苇篾,她捞一根,编一根,手一直没停。

观绮看住了。

老婆子编的是席。篾子泡透了,软,捞起来打弯不打折,她指头顺势一抹,节疤就溜平了。六根篾一档,挑二压二,走到边上指头一绞,绞出一枚六角的眼;再六根,再一绞,又一个眼,一个挨一个,挨得齐齐的。她的手不看活,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篾在她手里自己走。

观绮的指头在袖子底下动了动。

编的理,和绣的理,原来是一条理。挑压是起落针,那一绞,是回锋。

她只看,没说。问了,就说不清了。老婆子也没看她,看的是满埠的驼。

歇够了要走,老婆子揪了三根青篾,指头翻了几翻,翻出来一只蚂蚱,腿长,须子都有。她把蚂蚱塞给罗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罗珊双手捧着,献宝似的别上了自己的辫梢,想了想,又站直了,两只手收在腰边,冲着老婆子福了一福。

腰弯得慢,眼睛先笑。

老婆子愣了愣,豁着牙笑了。

走出半条汊,罗珊还在回头。“姐,”她压着嗓子,“我行得对不对?”

观绮看了她一眼。

“对。”

“我说对就对!”罗珊把辫梢一甩,那只苇蚂蚱跟着一晃。

后晌歇脚,老康蹲在埠子上,拿艾绳熏着腿边的蠓虫,罗珊蹭过去问这道荡子的来历。老康说,荡子里的人家,打哪儿来的都有,都是躲出来的。躲兵的,躲债的,躲王法的。荡子大,苇子一年一茬,人钻进来,官府的图上就找不着了。

“别小瞧这荡子。”老康拿艾绳头朝四下里画了个圈,“鱼,苇,蛋,盐,样样出。苇子割一茬长一茬,编成席,织成箔,驮出去就是粮食。要不,商队犯得上钻这个巷子?”

“那官府就不进来捉?”

“进不来。”老康说,“苇子比刀快。今儿进去的道,赶明儿就叫苇子封了。”

“那这道是谁先踩出来的?”罗珊问。

“野鸭子。”老康吐了口烟,“水怎么走,道就怎么走。人不过是跟着。”

伙计们都笑。老康把艾绳在鞋底上按灭了:“官道是朝廷的,商道是脚底板的。”

观绮蹲在边上给驮子紧绳,没接话。怀里的布卷贴着心口。躲出来的——她低头把绳扣勒紧,把这四个字连同那点酸,一并勒了进去。

当夜宿在另一处高埠。阿姬拿换来的鱼下了锅,又切了咸肉进去吊鲜,鱼汤滚得奶白。观绮分到一碗,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她喝得很慢。出长安以来,她喝过羊奶,喝过渠水,就是没喝过这样鲜的东西。鲜得她想起坊里小灶,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埋头喝汤。

罗珊捧着碗,烫得直哈气,还不肯撒手。老曹连喝了三碗,抹着嘴说,下辈子投胎就投到这荡子里,天天有鱼汤。

罗珊把苇蚂蚱从辫梢上取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拿苇叶裹了,收进贴身的荷包。

夜里起了点风。苇荡的响动就不一样了,白天是叶梢磨叶梢,夜里是整面荡子在动,一浪推一浪,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又从脚底下推过去。观绮靠着驮子坐着,听。

风从东边来的时候,夹进来一阵铃。

不是商队的铃。商队的铃她都听熟了,闷的,散的,随着驼步一晃一晃。这阵铃急,碎,一声赶着一声,是驿马的铃,挂鸾铃的马,跑起来才这样响。铃顺着官道的方向去了,越走越远,让风掐断,又续上一声,末了断了。

“驿马。”黑暗里有伙计说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跑。”老曹打了个哈欠,“京里又死人了?”

没人接这个茬。观绮睁着眼,朝东边听,听到再没有一声。纸还在走。官道上跑的马,驮的都是纸。

血绣在怀里贴着心口。她没掏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耳朵埋进胳膊肘里。苇子还在响,把官道那边的动静盖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清早拔营,苇叶上的露水打了人一身,凉丝丝的,日头出来才暖和过来。

水巷深了。老康先传下话来:都把嘴闭上,水巷子传声,一声能传出二里地。

先是驼蹄下的泥软了,后来水漫上来,漫过驼的膝,漫到驼的腹。头驼在前头站住,回头吭了一声,像递了个话,接着四蹄一刨,整个身子浮了起来。

驼浮水了。一峰跟一峰,长长的队伍浮在水巷里,驼峰露在水面上,像一串会走的岛。人全趴在驮子上。观绮趴在驮子上,一只手抠着驮绳,一只手悬在水面上。水从她的指缝里头流过去,又软又沉。罗珊两手死抠着驮绳,抠了一阵,腾出一只手去拍水,拍得老曹在前头骂:“拍什么!招来水里的东西,先咬你!”

“水里有什么?”

“水老鼠!专啃丫头的手指头!”

罗珊把手缩了回去,缩完了,冲着老曹的背影啐了一口。

水是真凉。日头晒了一晌午,凉气还是从驼肚子底下泛上来,隔着驮子往人骨头里渗。水草顺着水流贴在苇根上,黑绿黑绿的,驼蹄过去,它们让一让,又贴回去。偶尔一只水鸟从苇墙里扑出来,贴着水皮飞出去一截,翅膀一收,又扎进对面的苇墙。

观绮扶着驮子,水从苇墙两边荡过来,荡得驮子一晃一晃。她低头看水。水黑沉沉,驼蹄搅起一溜浑的,浑水在她眼皮底下慢慢沉清,分两股,贴着驼肚子两边走,到驼尾再合上。

分出去,合回来。

她想起河湾那个草墩。原来水到哪儿都是这个走法,娘到哪儿绣的都是这个走法。

后半日,罗珊掰了节嫩苇,剥出里头一层膜,蒙在苇节上,做了个苇哨。头一声吹出来,劈了,像捏死一只虫。老曹笑得直不起腰:“野鸭子叫春也没有这么难听!”

罗珊不理他,梗着脖子又吹。劈一声,再吹,又劈一声。半个苇荡的水鸟都让她吹惊了,远处扑啦啦起了一片,伙计们哄笑。观绮也笑,笑完垂下眼,替她把散了的辫梢抿回去。

晚饭后她还吹。火堆边的人都听她吹,吹劈一回,笑一回。笑到后来,老曹都坐不住了,夺过去给她做示范,做出来个更不响的,全队笑倒。罗珊抢回来,护在怀里,一个人挪到埠子边上,对着水练。

观绮隔着火看她。那丫头鼓着腮,憋得脸通红,苇哨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换角度。劈一声,她换一个角度;再劈一声,再换一个。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倒比哨声先亮了。

“响了!”

一声长的,亮的,从埠子边上窜起来,惊得近处的苇缨子簌簌地抖。罗珊举着苇哨跳回来,满火堆给她叫好。她得意得不行,蹿到观绮跟前,把苇哨往她手里一塞:“姐,你吹!”

观绮接了,试了试,没声。

“嘴要松,气从边上走——”罗珊凑过来手把手地掰她的指头,“不是这样,这样!”

还是没声。观绮把苇哨还给她,摇头。罗珊不依,捏着苇哨非要她再试。观绮就着她的手又试了一回,哨子哼了半声,短得可怜。罗珊拍着手宣布:“明儿再教!”

“这回落我教你了。”罗珊美得不行,把苇哨别在腰上,跟别了一柄刀似的。她一路吹过去,吹给阿姬听,吹给老曹听,吹到头驼耳朵边上,头驼甩了甩耳朵,没理她。全队又笑倒一回。

观绮看着她。火光照着这丫头的脸,照着她腰上那节苇子。教出去的学回来的,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都活了。

第三日,水浅了。

苇墙一天比一天矮,日头重新晒上脊梁。晌午前后,水巷忽然敞开了,眼前亮出一片大水面,亮得晃眼,水面上漂着些残荷,梗子枯黑,莲蓬低着头。老康说,这是荡心,荡子最深的地方。

荡心里漂着一条小船。船头站着个汉子,打着赤膊,正把网撒出去。网在天上张开,落进水里,一点儿声也没有。汉子看见驼队,不喊,也不躲,站直了看了两眼。老康在驼背上朝他扬了扬手,汉子也扬了扬手,弯腰接着捞他的网。

“都是这么过的。”老康说,“谁也不问谁。”

当夜宿在荡子边上一处高埠。苇子稀了,站在埠头上,看得见远处的水。天黑透,水面上亮起灯来,一盏,两盏,慢慢有了一二十盏,散在黑沉沉的水上,是荡子里人家夜里下荡照鱼,船头挂灯,鱼认亮处。

罗珊数灯,数到十几,数乱了,重来,又乱了。她恼了,说不数了,过了一会儿,那头又响起小声的数。老曹蹲在边上笑她:“数它做什么,明儿谁家锅里有鱼,灯才知道。”

灯火落在水上,一盏拖着一条细细的金线,微微地晃。观绮靠着驮子看。看久了,灯和天上的星子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是灯,哪颗是星。

她睡下的时候,水上还剩着一盏。那盏灯亮到几更,她就不知道了。

第四日清早,苇子见了边。

苇墙一路矮下去,矮成半人高的苇墩子,再后来,见了干地,碱壳白花花的一大片。驼队爬上一道土坡,观绮回头看了一眼:苇荡铺在低处,绿得发暗,一荡接一荡,望不到头,像谁把一匹青布抖开了,铺在坑坑洼洼的地里。

她在那片绿里头找头一日歇过的埠头,找昨夜亮灯的水面。找不着。埠头,水巷,人家,一进荡子,就都叫苇子收起来了。图上找不着的地方,人才站得住脚。

三夜,她都是一觉睡到大亮。夜里只有苇子响,没有墙,没有纸。

老康在队首停住了,拿鞭杆指了指西边。

天尽头,立着一溜土墩子。矮的像个土坟,高的还顶着半边墩楼,一个挨一个,隔着老远一个,往西排下去。观绮数了数,看得见的,七座。再往西,就叫天地夹住了,看不见了。

“烽燧。”老康说,“烽燧后头,就是长城了。”

罗珊仰着脖子问:“长城后头是什么?”

“长城后头咱不去。”老康把鞭杆收回来,“咱顺着墙里头走。走到头,是玉门。”

观绮顺着那溜墩子望过去。烽燧的影子里头,官道也该在那儿,卡子也该在那儿,纸也该在那儿。荡子里那三夜,是路讨来的一口喘息,喘完了,路还是路。

她收回眼,跳下驮子去紧了紧腹带。罗珊也跳下来,学她的样子去紧自己那峰的腹带,手短,够不着,踮着脚。观绮伸手替她抻了一把。

风从西边来,掠过坡顶,把苇荡的响动收干净了。天边上那一溜土墩子静悄悄地排着,像谁拿一枚钝针,在青黄的布面上,轧下了一行眼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苇荡·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