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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甘州·摔跤

驼群的头一齐抬起来的时候,观绮先闻见了水。

腥的,草烂在泥里的那股腥,风从西边来,一阵比一阵潮。走了这些天戈壁,鼻子里全是沙子和驼粪的燥气,这一点潮腥钻进来,像往烧干的锅里滴进一滴水。驼比人馋,不用人赶,脖子一齐伸长了,自己抢开了步,鼻息一声重过一声。

观绮坐在驮子上,悄悄把那股潮腥往深里吸了一口。走了这些天,人快忘了水是有气味的。驼没忘。驼的记性全在鼻子里。

“甘州地界喽!”队首有人喊。

傍午,河到了眼前。

水清得发黑。河底的蒲草一墩一墩,绿得发暗,水走到草墩跟前,让开,绕过去,到墩子后头再合上。北岸的苇子一荡接一荡,铺到天边也铺不完,风过处,万头的苇缨子一齐倒下去,又弹回来。罗珊扒在驮子上看傻了,半晌:“这得有多少苇子?”

“黑河的水,弱水的苇。”老康在后头接了一句,“河肥,苇子就疯长,割一茬长一茬,骆驼放开肚皮吃,一年也吃不完。”

驼队的动静惊了苇荡。先是一只白鸟起来,翅膀底下闪着水亮,贴着苇缨子掠了一段;跟着,扑啦啦一声响,深处起来一片,灰的白的,遮了半边苇荡,绕了个弯,又落回更深处去了。

观绮仰着脸,看到最后一只落下去,才想起把眼皮垂下去。罗珊在旁边拽她袖子:“姐,你看那鸟!”

“看见了。”

“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罗珊说,听不出是羡还是骂。

河两岸是连片的田。糜子抽足了穗,压弯了秆;瓜园的篱笆里躺着滚圆的瓜;渠水顺着田埂走,清亮亮的,一路分岔,把绿色一块一块裁开。庄户蹲在渠边淘菜,直起腰来看驼队,看两眼,又弯下腰去,不稀奇。

观绮坐在驮子上看那些渠。水走到哪儿,绿跟到哪儿。长安城外也有渠。她十来岁上,跟娘去漕渠边上给人送过绣件,渠边的柳树一路排出去,也是这样的绿。她看了两眼,把眼睛收回来,落在驼峰的旧毡上。

罗珊的眼睛又不够用了,一会儿数瓜园的篱笆门,一会儿学淘菜人蹲着的样子,学了个四仰八叉。

过一处村子,村口的娃娃追着驼队跑,狗在篱笆里吠。卖浆水的摊子支在树底下,罗翰停了小半晌,给各峰驼添水。摊主打量着驼队,多问了一句:“打凉州来?”罗翰说:“打凉州来。”摊主咂咂嘴:“凉州城里如今热闹,贴了满城的纸。”罗翰没接话,付了钱,走了。

晌午,队伍在河湾的背阴处歇脚。

观绮牵着母驼去水边饮。头驼不用牵,自己跟来了,站在浅水里,喝得慢条斯理。观绮伸手搔了搔它的下巴,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喝。

下游十几步,几个后生脱了衫子跳进水里扑腾。罗珊在浅滩上猫着腰摸鱼,摸一条,溜一条,自己跟自己急。老曹骑在驼上喊:“晚上全指你的鱼下锅了!”罗珊头也不抬:“指我?你们啃苇子根去!”

观绮没往热闹里去。她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水凉,卵石滑,青苔在石缝里绒绒的一层。她拣了个僻静的草墩,站住了,看水。

水走到墩子前,分成两股,贴着墩子两边走,过了墩子,又并成一股。并是并了,水面上两股水的纹路却没有立时散,各自亮着一线,并排走出好几步远,才揉到一处去。

她看出了神。

回到坡上,她拣了个背对营地的凉阴坐下,把怀里的布卷掏出来,在膝盖上展开一角。

这一回,她找水。

血绣上的水不多。渭水两针,泾水三针,黄河七针,再往下,河西这道水,娘只勾了几丝纹。她从前当娘惜线,或是走到这里线不凑手。今儿图摊在膝盖上,河湾的水声灌在耳朵里,她看出了不对:那几丝纹,不是画水,是分水。水在哪儿让开,在哪儿合上,纹就往哪儿走;纹不走的地方,绢面空着。

那些空当,才是水。

娘绣水,从来绣不满。一湾水,留白比针脚多。针要是把水面钉满了,水就死了;留着白,水有路走,水就是活的。她想起草墩后头那两道各自亮着的水纹。娘的针脚也是这样,分出去,合回来,中间留的那一线绢地,谁看都是空的,谁知道那一线最费心思。

娘教她使针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针从不走到头,起了个头就丢开手,叫她自家收。收错了,拆了,再收。她那时只当娘严。娘那是留路。针给水留路,娘给她留路。

指头在膝盖上自己捻了捻。

笸箩里还有半包袱破洞衣裳等她补。她几乎觉得出那几丝纹落到布上该怎么走:起针要轻,收针更轻,中间那一留,留得不早不晚。她的指尖已经替它走了一遍。

她把手攥住了。

老石的眼睛,前儿夜里才从她补好的袖口上挪开。手法这东西,使出来就收不回去。她如今这双手,只许是一种手。

看懂了,先不许使。她把血绣缠好塞回怀里。膝盖上落着河面反上来的光,碎碎的,晃。

次日拔营前,阿姬把她叫到伙房的驮子后头,按着坐下,拆了她的辫子。

篦子蘸着水,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发抿得又平又低,左右各分出一绺,压住两边的耳朵。末了,阿姬从锅底抹了一指黑,在她腮上、脖颈上抹开,抹得不匀,像是赶路在驮子上蹭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

观绮坐着不动。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成了什么样,只看得见阿姬的手。那双手上烫疤摞着烫疤,抹锅黑的时候,放得很轻。

她心里那本账,又翻过去一页。

甘州的东门洞前,排着三队人货。

排在偏队前头的,是一队贩毡的。毡队的丫头叫差役拦了出来,十四五的年纪,吓得直打嗝。她家的老客在旁边作揖,腰弯得没了样子。差役捏着那丫头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对着墙上的纸看了半天,又伸出指头,拨开她左耳后的头发看。看无可看,摆手放行。一家人谢了又谢,拥着那丫头进门洞,丫头的嗝还没止住。

观绮看着那一家子挤进门洞。看脸,还要拨开头发看耳后。她左边那两绺头发,今早叫阿姬抿得又平又低,贴着皮肉,这会儿像长在了那里。

日头爬上来,门洞里阴着,门洞外晒着。前头的货包又叫拆了两只,毡子抖开,拍打,翻面,抖得半条街飘毛。她站在队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罗珊在三步外,踮着脚往门洞里瞅热闹,眼睛亮的,跟看百戏似的。

观绮排在队里,手心的汗慢慢沁了出来。

轮到偏队。罗翰递文牒,报货目,报人头,又稳又平。两个差役沿着队走,把队里的丫头小子往外点。罗珊被点出去,大大方方,问什么答什么,一口河西土话,三两句就打发回来了。观绮被点出去,站到墙根。

墙上就贴着那张纸。纸边叫风掀起一角,拍一下,贴回去,又拍一下。画上的人珠花圆领,眉眼淡淡的。她不敢看,垂着眼,盯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的土是新的,昨儿过河湾蹭的湿泥,干了。

“抬头。”

她把头抬起来。下巴抬着,眼皮垂着,睫毛尖落进眼眶底下,看得见。这张脸她练过,练到后半夜的那张脸,暗的,谁也不想多看一眼。

“多大了?”

“十四。”阿姬在后头答,“厨下烧火的,哑的。”

差役眯起眼,往前凑了半步。她闻见他身上的汗味,混着一点铁锈味。他抬起手,指头奔着她左边耳后去了——

观绮的余光里,老石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烟袋锅子捏在他手里,没往嘴里送。他的嘴张了张。

“哇——”

一声哭嚎炸开,半个卡子的人都回了头。

罗珊摔在饮马槽边的泥洼里,摔得四脚朝天,泥水溅出去老远。她坐在泥里嚎,嚎一声,捶一下地:“鞋!我的鞋!”

观绮的心提到喉咙口。

罗珊嚎得调子都跑了,跑着跑着,调子里拐出一段熟的:“苇子塘边上买的!上等的胡麻靴!上等的——”

“上等”两个字,是她教的。夸东西的腔,尾音要带着笑。如今裹在哭嚎里,又滑稽,又吓人。

差役们哄一下笑了。一个年轻的笑骂:“这胡丫头,哪儿学来的长安调?”

“渡口贩子教的!”罗珊坐在泥里,哭着顶嘴,顶得字正腔圆。

卡子上笑倒了一片。罗翰三步两步赶过去,冲差役头儿叉手作揖,回身把罗珊从泥里薅起来,照她后背就是一巴掌:“丢人现眼!”

罗珊挨了一下,哭得更凶。一只脚光着,那只鞋陷在泥洼心里,只露个鞋尖。观绮跟前那个差役的手还停在半空,这会儿放下来,看看她,又看看墙上那张纸,再看看泥里嚎的那个,摆了摆手。差役头儿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丢过去:“拿去,买鞋!领着你家娃,赶紧走!”

罗翰一手拎着罗珊,回头招呼队伍。观绮被人流裹着往门洞里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石还站在原处,烟袋锅子已经送回嘴里,眼皮耷着,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记下了。方才差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老石站直了;罗珊一哭,他又蹲了回去。这一直一蹲,她记下了。

队伍里几十口人,赶驼的,扛货的,说笑的,都跟昨日没有两样。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罗翰走在最前,背影跟平日也没有两样。可这一路他都没回头,一回都没有。平日过卡子,他总要回头点一遍人数。

走出十几步,她才明白过来。

明白过来的地方在后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粗布衣裳贴在身上,门洞里阴,衣裳凉。方才罗珊那一跤,摔得那样响,哭得那样真,泥都甩到了差役的靴子上——可她听出来了。苇子塘边买鞋?这双靴子,罗珊穿了一路,前儿还坐在驮子上自己拿锥子锥。

这一跤,摔给一卡子的人看,从头到尾,那丫头一声都没朝她这边喊。

一眼都没有。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不知什么时候掐的,全破了皮。

这丫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往泥里跳的那一下,挑得那样准,准得像——

观绮不敢往下想。

商队没在城里投邸店。穿城而过。

甘州城里也是闹的。市声从街两边涌过来,酒旗,幡子,卖瓜的吆喝,瓜就破开在摊上,金瓤黄子,甜气隔半条街都闻得见。罗珊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还不忘仰着脸数街边的楼。观绮垂着眼走。城楼不敢看,市楼不敢看。她如今这双眼睛,落在哪儿都得多想一层:哪儿有墙,哪儿有卡子,哪儿贴着纸。

十字街心的柱子上就贴着一张。两个闲人仰着脖子看。她垂着眼过去了。

出西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城墙的影子斜斜压过来,驼队的影子一根一根,拉得老长。又走了几里,苇子的气味漫上来,队伍在城西的苇荡边上落了营。

阿姬看见泥猴似的罗珊,眼皮跳了跳,什么都没问。开饭的时候,往罗珊碗里多搁了半勺,往观绮碗里也多搁了半勺。

罗珊把那两文钱拿麻绳穿了,系在裤腰带上,得意了一路。

老曹拿她开涮:“罗家丫头,明儿全甘州都知道你那一跤了。”罗珊从碗里抬起头:“知道就知道,两文钱呢!”把裤腰带拍得啪啪响。老康在一边摇头笑。火堆边笑了一片。

罗珊一瘸一拐来找她的时候,脸上的泥都没擦净,眼睛亮得吓人。

“姐。”她压着嗓子,往观绮旁边一蹲,“我装得像不像?”

观绮看着她。

“像。”

“那你笑一个啊。”罗珊推她,“我自己笑了一天了,肚肠子都是疼的。”她压着嗓子学白天那一声嚎,学到“上等的胡麻靴”那截,眉飞色舞。

“尾音错了。”观绮说,“往下沉,不是挑。”

说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罗珊可逮着了,眉开眼笑:“你看!你还是忍不住要教!”

观绮看着她。火光里这丫头的脸上泥一道汗一道,眉梢是翘的。白日门洞里那一跤,在她眼前一遍一遍地摔。泥洼边上就是饮马的石槽,槽沿是青石。偏一寸,磕上去的就是这丫头的后脑勺。

“手。”她说。

罗珊不明所以,把手伸过来。观绮把她往帐篷的影子里带了带,自己挡在营地那一面,就着炭火的余光翻开那只手:掌心搓破了,血泥糊着,泥里还嵌着两根骆驼刺。

她抽出阿姬笸箩里的针,就着炭火烤了烤,给罗珊挑。针尖凑着光,一挑,一根。

“嘶!”罗珊往回缩。

“别动。”

“你手抖什么?”

“白日里吓的。”

“吓的?”罗珊不信,眉毛拧起来,“我摔得多好啊,他们全看我,没一个看你的——”

她说漏了。

观绮的手停了停。罗珊的话头自己断了,声音低下去,嘟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都看我。”

观绮没接话。刺挑出来,她把罗珊的手合上,起身把火边那双泥靴子翻了个面。泥刮净了,烤得半干,明早能穿。

“睡吧。”她说。

罗珊钻进毯子,翻了个身,又探出半个脑袋:“姐,往后再有这事,我还摔。”

观绮看着火。火苗舔着苇子柴,哔剥地响。

“没有往后。”她说。

罗珊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像是只当一句嘴硬。

火堆慢慢矮下去。观绮把烤干的靴子收到罗珊毯子边上,摆成明早一伸脚就够得着的样子。两文钱穿在裤腰带上,随着罗珊的呼吸,一下一下,磕着席子。

两文钱。墙上那张纸,三百贯。

观绮把这个数掐灭了,不许它算下去。

后半夜,观绮蹲在营外的水沟边,搓罗珊那条泥裤子。泥得趁湿搓,干了就板住了。

伙房那边的炭火还没灭。罗翰蹲在火边,老曹也在,压着嗓子的几句话,顺着水沟飘过来。

“……苇荡边那条商道,驼走得开么?”

“走得开。老康年轻时候走过。”罗翰说,“慢些。”

“慢多少?”

“三天。”

老曹不言语了。半天,嘀咕了一句:“三天,草料得多花多少……”

“队里人问起来呢?”

“说实话。”罗翰拨了拨火,“卡子多,排队比走路长。谁嫌慢,谁走官道去。”

老曹嗤了一声:“这队里,谁嫌慢谁是娃。”

罗翰往火里添了根苇子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他说得不快,也不高:

“官道快。官道上的纸,比咱的腿快。”

观绮蹲在沟边,手里的裤子泡在凉水里。

苇荡深处,水鸟叫了两声,听不出是惊的,还是夜里惯有的叫。她把裤子拧干,搭上臂弯,往营里走。风过苇子,沙沙地响成一片。四面的苇子黑压压地立着,一堵墙也没有。

没有墙的地方,纸贴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