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的紫檀拔步床垂落丈余绛红织金帷幔,满幅金线绣双凤穿牡丹,风从半开的菱花窗隙间钻进来,撩得那金纹流光溢彩,帐角坠着的珊瑚穗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殿内熏着百合香,甜腻的暖意裹在锦被间,本该是极安稳的午后小憩光景。
苏清寒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猛然惊醒的。
她眼睛瞪得极大,直直望着床顶那繁复的雕花藻井,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沿着鬓发缓缓滑落,没入枕间。
方才那些画面太清晰了———祁念喷出的那口血,她掌心里逐渐流逝的温度,匕首划过手腕时冰凉的触感,还有满床刺目的殷红。
一切的一切都像还在眼前,连空气里都仿佛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右手指尖死死抠进绫锦的褶皱里,指节泛白,将那一小块布料拧得乱七八糟。
她喘了两下,嗓子里干得像吞了砂纸,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殿外隐约的鸟鸣。
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迟疑和关切传进来:
"公主,您醒了吗?"
是梅香。
那声音比记忆中要年轻许多,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床顶的雕花依旧,帐幔上的金线双凤依旧,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柔和而明亮,和她记忆中十岁那年的任何一个午后都没有区别。
她缓缓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纤细,白皙,尚未经岁月和悲恸侵蚀,甚至掌纹都比记忆中浅淡许多。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细腻光滑,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她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足踩在织花地毯上,走到那面落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十岁的小女娘,身量还未抽条,面容稚嫩圆润,眉眼却已隐隐有了日后那副绝世姿容的雏形。
那双凤眸犹带水汽,衬得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大梦里泅渡出来。
苏清寒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浅,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渗上来的,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虔诚的庆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那触感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热。
"七岁的祁念………"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是什么样子?"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
苏清寒理了理身上那件鹅黄绣缠枝莲的宫裙,又对着镜子拢了拢鬓发,这才朝外头道:
"梅香,你………你先在外面候着吧。"
殿门外的梅香应了一声,乖顺地退开了些。
苏清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长乐殿外春光正好,四月的御花园里百花争艳,蝶蜂往来,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花瓣混杂的芬芳。
她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深处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悲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喉头那股又酸又甜的冲动。
她转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御花园东南角那棵巨大的老桃树正开得如火如荼,满树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簌簌颤动,像落了一树绯色的云。
而那一树繁花之间,一个小小少年正大剌剌地坐在一根横生的粗枝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脚上一双小牛皮靴在日光里反着光。
她穿着一件靛蓝的锦袍,料子极好,上头绣着银线云纹,一看就是镇国公府的手笔。
一张小脸白净得近乎剔透,五官精巧,两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偏生那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却已经有了几分日后那副俊美模样的底子,只是此刻还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毫无遮拦的灵动和顽劣。
她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两只手捂着耳朵,把树下那群急得团团转的太监们当成了聒噪的蚊子。
为首的一个太监仰着头,满脸是汗,嗓子都快喊劈了:
"哎哟喂我的世子爷喂!您快下来吧!那树枝那么细,要是摔着了,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其他几个太监异口同声地附和着:
"您要什么奴才们去给您取!上头太危险了!"
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太监,眼眶都红了,带着哭腔喊:
"您快下来吧,算奴才求您了!"
树上的祁念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摇晃着腿,把捂着耳朵的手又紧了紧,童言童语地嚷回去:
"不听不听!你们都好无趣,都走开!"
苏清寒站在几步开外的青石路上,望着树上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小身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记得上一世第一次正式见到祁念。
那是十一岁的祁念,瘦瘦小小,缩在灌木丛后头,结结巴巴地递过一朵被踩烂的花,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那时候的祁念是个怯生生的、看一眼陌生人都要脸红半天的小可怜,是被京中那些世家子弟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只会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的软包子。
可眼前这个坐在桃树上、把一群太监耍得团团转的小霸王,哪里还有半分她记忆里那副懦弱模样?
苏清寒有些恍惚。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拂过草丛发出窸窣声响。
树上的祁念正歪着脑袋跟那些太监较劲,忽然眼风一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女娘。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捂着耳朵的手也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树枝上。
苏清寒就站在树下,仰着脸看过去。
日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在她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弯起唇角,对着树上那个看呆了的小人儿,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鸟:
"上面风景很好吗?"
祁念眨了眨眼,像是才回过神来,晃了晃腿,故作老成地一抬下巴:
"还行吧。"
苏清寒看着她那副小大人模样的嘚瑟劲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仰着头,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既然看过了,那就下来。树枝纤细,怕是承受不住你久坐,若是摔了,疼的是你自己,惊扰的是太子哥哥。为难的是这些宫人——下来吧,我让他们接着你。"
她说得入情入理,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柔和。
旁边的太监们听了,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头点成捣蒜,一个个眼巴巴望着树上的小祖宗,盼着她赶紧松口。
可祁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脆生生地拒绝了:
"不要。"
苏清寒一愣。
祁念在树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条腿晃得更起劲了,歪着脑袋打量她:
"你是谁呀?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没有半分她记忆里那种怯懦瑟缩。
苏清寒看着那双眼睛,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我是你未来要娶的人,你为了我一步一叩首跪过宫门,你攒了一年的月钱给我买白玉簪,你说你只喜欢我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可她忍住了。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根本不可能理解。
苏清寒压下翻涌的心绪,看了一眼旁边那些眼巴巴的太监们,微微抬手:
"你们先退下吧。"
她又转向梅香,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
"梅香,你也先退下。"
一群太监如蒙大赦,乌泱泱地躬身退走了。
梅香虽有些迟疑,但见公主神色坚决,也只好福了福身,沿着来路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桃树下便只剩了苏清寒和树上的祁念两个人。
春风拂过,落花簌簌,有几片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苏清寒肩头。
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穿越了十年生死光阴的纵容和温柔:
"快下来吧,现在没人了。"
树上的祁念盯着她看了半晌。
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把苏清寒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风华的小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歪了歪脑袋,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和狡黠。
"美人长得不错,"
她拖长了调子,奶声奶气里偏要装出几分老成。
"就是说话语气太差。我不喜欢。"
话音刚落,也不等苏清寒反应,小小的身子往下一跃,两只手在树干上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像只灵敏的狸猫一样,眨眼间就从两人多高的树枝上落了地。
落地时靴尖轻点,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稳稳当当站住了。
苏清寒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世的祁念,十一岁时从半人高的假山上跳下来都要崴了脚,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眶。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去扶了她一把,那傻子攥着她的手指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可眼前这个七岁的小丫头,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竟轻松得像玩似的。
那动作里分明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利落和矫健。
苏清寒怔在原地,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祁念拍了拍手上沾的树皮碎屑,仰起脸看着她。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眉梢眼角全是活泛的灵气。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脑袋打量苏清寒,像在端详一件什么有趣的物什。
"你怎么这么看我?"
祁念眨眨眼。
"我脸上有花啊?"
苏清寒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这个矮了自己大半个头的小丫头。
她还太小了,小小的、软软的一团,靛蓝的锦袍穿在身上甚至还有些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那样明亮而无所畏惧。
苏清寒忽然鼻头一酸,微微蹲下身来,与祁念平视。
她伸出手,轻轻替祁念摘掉了发间沾着的一瓣桃花,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墨色发丝时,几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祁念。"
她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念一段失而复得的经文。
祁念假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懵,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知道我叫祁念?"
苏清寒看着她这副警惕又好奇的猫儿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收回手,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向头顶那树繁花,轻声说:
"我不仅知道你叫祁念,我还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祁念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了然和笃定。
"你将来会是个很厉害的人。"
祁念皱起小眉头,假装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直勾勾地望进苏清寒的眼睛里,那双乌溜溜的瞳仁里映着满树桃花的影子,也映着苏清寒的面容。
"那你呢?"
她反问道,声音清脆得像玉珠子落在瓷盘里。
"你是谁?"
苏清寒看着她,看着那双还不曾为任何人流过泪的、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堵了许久许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开。
她弯起眉眼,伸手轻轻捏了捏祁念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声音温柔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叫苏清寒。"
她说,"你可以叫我……姐姐。"
祁念被她捏了脸,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却出奇地没有躲开。
她皱着鼻子想了想,忽然往前一扑,两只小短胳膊一把抱住了苏清寒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笑得眉眼弯弯。
"清寒姐姐!"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无所顾忌的热忱。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苏清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身形一晃,险些没蹲稳。
她下意识伸手环住怀里这小小软软的一团,感受到那温热的小身子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感受到那短促的呼吸拂过自己脖颈,眼眶忽然就红了。
"嗯。"
她把脸埋进祁念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我知道。"